他身上有伤,这时候还没睡,大概也是因为处理起来棘手吧?
江思葭到后厨搜寻一番,找到了一个大碗和瓦罐,回房间取出百毒酒,三样东西依次摆好,深呼一口气,从包袱夹层扯出两团棉絮塞进鼻孔,然后拔开红布塞,将百毒酒倾入大碗。
噗嗤噗嗤,一团团不可名状的内容物随酒水倾泻而出,她强忍着胃部不适,一点点把那些东西挑出来,丢进瓦罐,待酒水完全清冽,她又倾回酒坛。
她忙得身上都出汗,抱着瓦罐溜回后厨,将杂质倒进泔水桶毁尸灭迹,洗干净容器放回原处,猫着身子又回到二楼。
谢天意仍然没熄灯,江思葭脚步轻快地抱着酒坛走过去,正要敲门,门缝里忽然漏出交谈声。
“......敲定了,叶乘风说月底,他的线人......”
低沉沙哑,是李惟骥的声音,江思葭听到叶乘风的名字,心道不好,傻子也猜得出来他们在谈论阵营机密啊,真倒霉,她可不想趟这趟浑水啊。
更倒霉的是,她还抱着一坛酒,不能捂住耳朵,只好屏气凝神,默默祈祷不要被发现,正蹑手蹑脚往回走——
一声阴笑,李惟骥的音量因得意而稍稍提高:“哈,腾云的人肯定做梦都想不到有埋伏,柳鸣霄那个王八蛋,这回一定要把他的车砸个稀巴烂。”
腾云,埋伏,柳鸣霄,砸车。
几个关键词像空投炸弹一样落下来,江思葭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顿爆破声,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那道渗着光的门缝。
谢天意也说了什么,江思葭不知道他是赞成还是反对,因为她又被夺去了听觉,外部的声音逐渐吞噬,内部的呐喊声却源源不断涌出来,门缝里漏出的不再是明黄色温暖的光线,在江思葭眼里,它渐渐地萎缩、黯淡、凋零了,而后一些扭曲的、仿佛从人体内扯出来的血管和经络一样的东西伸出了细细的触角,如雨后春笋般,从门缝里蓬勃生长起来。
一团接一团,紫红色的仿佛粘黏了血块的沉重煞气。亡灵的声音又钻进江思葭的脑海,亲切地告诉她这把刀名叫烛微。
不,现在不是该放任恐惧的时候,她努力地压制这具身体内不断涌出的悲伤冲动,尽量放平呼吸——
“谁?”
一声质问如利箭般射中了江思葭的眉心,她猛地站直,求生的欲望迫使身体迅速做出反应,在李惟骥拉开门的同时,她的指关节也叩响了门扉。
“晚上好,谢天——”她上扬的嘴角耷拉下去,眉尖蹙起,弯出一个困惑的角度:“呀,帮主?我走错房间了吗,对不起......”
她假装尴尬而低下头,实则是扛不住对面带着强烈威压的目光。谢天意会帮她解围的,江思葭想,她表面冷静,内心其实早已发疯,天灵灵地灵灵,谢天意你个杀千刀的快出来救我啊!
“哦,是你,这么晚了,你还找老四有事?”
李惟骥面无表情,冷酷的眼神和在大堂插科打诨时判若两人,江思葭一时语塞,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怀里还有坛酒,她本来就是有正当理由才过来的。
可在李惟骥的灵魂拷问下,她仿佛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奸细,是犯人,是浩气盟派来的探子和卧底。
遥远的创伤记忆袭来,她重伤于天策的铁蹄之下,身体被长枪高高挑起,又重重地砸下......一股眩晕感包围了她,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双腿有强烈的下坠感,几乎要控制不住跪下去了。
谢天意终于出现,他披散着头发,身上是一件交领素衣,大约穿得仓促,连侧腰的绳结都只系好一个。他匆匆扒开艾玛世挡在门前的魁梧身体,一句“抱歉”还未出口,便看见江思葭柔弱无助地站着,手里抱一只小酒坛,抬头时双眼满蓄泪水,嘴唇嗫嚅着,似乎想叫他的名字,但怯怯地看了艾玛世一眼,便委屈地抿紧了嘴。
她嘴巴一闭,谢天意差点道心破碎,他对李惟骥道:“收收戾气,不要见着人就盘问,她只是想给我送药酒。”
“什么药酒?”
李惟骥怀疑的目光终于从江思葭脸上移开,谢天意接过那坛酒,当着他面就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抹嘴道:“清蛇毒的酒,我不是跟你说过?她救了我的命,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
“老四,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那我应该怎么跟你说话?”
两人明显都有了火气,江思葭有些懵,她本来满腹委屈,这会听他俩一吵,胸中层叠的郁结便突然消散了,火力转移,正是撤退的好时机啊,于是她慌忙抹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跑回自己房间,门一关,灯一吹,扑到床上装死。
谢天意好像在背后喊了她一声,但她顾不上回头了,李惟骥就是个魔鬼,她再看一眼绝对会做噩梦!
白马帮果然不能待,人家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她就说嘛,又不是什么咸鱼菜地帮,帮会领地这么私密的地方,怎么可能随便让外人出入,都怪谢天意,非要她来!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帮主会给他面子。
哈,什么面子?人前笑嘻嘻开她和兄弟的玩笑,人后又说她是乱七八糟的女人吗?
江思葭越想越怒,把枕头打了一顿出气。
......不过,谢天意确实从头到尾都护着她。
江思葭抱着枕头侧卧在床上,鼻子酸酸的,那种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所的孤寂感再一次袭来,她恍然又抱着膝盖蹲在广都镇街头,只是这一次师父不会再出现安慰她了。
“思葭,你睡着了吗?”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江思葭从枕头里探出头来,看见门上映出一个清隽的侧脸剪影。
“睡着了!”她气冲冲回答,却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还没来得及控诉,高大的人影迎面贴过来,身上一暖,谢天意紧紧抱住了她。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沉沉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像雨点砸下来,心跳如擂鼓。
谢天意贪恋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柔软的触感,拼命咬紧后槽牙,才克制住埋进她颈间呼吸的冲动。
两个人身上都有了燥意,谢天意难以自抑地放开她,好不容易找回的意志力却在看见她潮湿猩红的眼尾那一刻再次坍塌,江思葭哽咽着,两瓣水润润的唇一张一合:“再抱一会吧,好不好?”
她不是演戏,而是真的想找个信任的人抱一会,谢天意眼下是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人,所以她恳求了。
但,谁能告诉她,明明诉求是拥抱,为什么得到的是一个吻!
准确地说是拥吻,在拥抱外附加了一个吻。
她差点尖叫起来,我不要赠品啊!
但尖叫还没冒头就惨遭吞没,谢天意无师自通地把她抵在门板上,在张嘴的一瞬间就长驱直入,将喉咙里的呜咽悉数撞碎。
江思葭舌尖尝到了苦味。
刹那间,她想起谢天意刚才当着李惟骥的面喝了一口百毒酒。
苍天啊!她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推开谢天意,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不是喜欢发赠品吗?老娘也给你发一个!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差点跌倒,他灰蓝色的眼睛还浸在尚未退潮的情欲里,喝醉似的走向江思葭:“对不起,我只是......”
“打住!”
江思葭一想到倒进泔水桶里的那堆东西就想干呕,她伸手制止了谢天意靠近的动作,用最后的理智跟他好好说话:
“谢天意,我很感激你帮我找到住处,但这不是你冒犯我的理由,不过现在扯平了,明天一早我会离开,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就当没认识过。”
“什么?不、不可以——”谢天意被无情地挡在了门外,失魂落魄锤着门,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梦呓。
而另一侧的江思葭也背靠着门缓缓地滑了下去,剧烈喘息的同时,不禁感到一阵狂喜。
太聪明了,用这种方法脱身,既能顺理成章甩掉谢天意,又不会惹白马帮怀疑,哪怕李惟骥以后找麻烦,谢天意都会拼了命维护她!
天才般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