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光,刘海投下阴影,江思葭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正紧紧追随着自己,从头发丝到脚踝,每一寸都是破绽。
大哥,你不要一脸正气地说着报恩,手却放在那把饮血无数杀人不眨眼的烛微刀上啊!
“好吧。”江思葭用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有了新主意,“要是你真想报答我,那就帮我找个住处吧,我刚来广都镇,还不知道晚上住哪呢。”
“这好办,”谢天意认真道:“我知道广都镇郊外有几处不错的地方,明天带你去找卖家。”
“什么?不是,我买不起房子......”
“我出钱,你只管跟我去,喜欢哪个就买哪个。”
“谢谢、谢谢,但我不想在广都镇定居,只是找个下榻的地方,明天就走。”
其实江思葭心在滴血,没办法,她又不打算跟谢天意深交,这份人情要是承下了,以后麻烦多得很,只能忍痛拒绝诱惑。
“明天就走?”谢天意看上去有些失神,方才的自信和意气一扫而空。
“你要去哪?一个人吗?”他急切地追问,又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江思葭赶紧后退,生怕碰到他那把刀上的煞气。
“是、是啊,我要去扬州,也不是一个人吧,我朋友在瞿塘峡等着我,我跟他一起走。”
她拙劣地编着借口,生怕谢天意以“路上不安全”为由要跟着她走。
谢天意果然没话说了,两人静默地对立半晌,他开口道:“那么,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帮会在广都镇置办了一处宅子,空房很多,我可以带你去。”
“那不太好吧,你帮我随便找家客栈就——”
“据我所知,广都镇不少客栈是黑店,我从不住客栈,也不知道哪家是好的,安全起见,你还是跟我回帮会。”
“黑店?那、那、那算了吧,可是我一个外人,要是进了你们帮会的地盘——”
“没关系,我带的人,别人不会说什么。”
他微微偏头,似乎是为了错开江思葭的目光,花灯的光从他左侧投下来,从眉骨到下颌,描绘出刀削似的漂亮线条,江思葭一时间竟有种挪不开眼的感觉。谢天意的眼睛是偏深的灰蓝色,像浸在海里的礁石。
“再者,我们帮会条件不错,你可以进来看看,考虑一下。”
他说得模棱两可,江思葭消化了一会才明白他是在“邀请”入帮。
不是吧,怎么又一个恶人帮会想拉她入伙?
谢天意所在的帮会名为“白马金羁”,实力不如乘风那么强劲,但也在恶人谷榜上有名,他们帮主是个叫李惟骥的老天策,人如其名,符合一切有关天策的门派刻板印象,十分热衷拉萌新入帮,进帮就送里飞沙,展示帮会仓库里满满三页的皇竹草,骄傲地说都是他亲手挖的,别客气,随便用啊,千万别把莎莎饿着。
江思葭仍然记得有一次打帮会领地战,一落地就看见对面摆了个阅兵式方阵,一水的白色大马,帮主骑红色赤兔挂战旗列阵在前,左右翼两个副帮主则骑黑色踏炎。
谁也没见过这阵仗,帮战结束第二天,李惟骥还亲自剪辑了录屏上传,不仅加了后期特效,还录了旁白解说,什么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讲得头头是道,一向波澜不惊的柳鸣霄看了都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说塑料袋都没他能装。
总而言之,这个帮以白马出名,人们一般简称他们白马帮。而这个名字又容易联想到某会所,所以只要他们帮成男被贴ID到世界频道,总有骚话党戏称其为男模。
江思葭这会就站在男模头牌面前,暗骂美色误人,刚才差点就被他的眼睛蛊惑了。
“哈哈,”她干笑两声,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坦然且自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早就加入了浩气盟,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记得你们帮主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要是被他发现我在你们帮会留宿,恐怕很难收场,我自己去找客栈吧,有缘再见。”
“不会的,”谢天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只布满刀茧、挥刀时永远坚定有力的手好像有点抖,谢天意仍在挽留她:“留下来吧,我的面子,他不会不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就有点不识好歹了,江思葭想,免费的五星酒店,不住白不住。
反正她话都挑明了,谢天意肯定不会再提入帮的事了。
又省了一笔钱,江思葭高高兴兴把行李拎出来,让谢天意蹲下,一件一件挂他身上,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动行李架。
“就这些吗?”谢天意轻轻松松地站起来,好像这点重量不过是往他衣服上贴了几片羽毛,“这亭子四面通透,你从哪里变出来的?”
算你问到点子上了,江思葭打了个响指,领着他绕到亭子西侧的台阶下,挪开一块石板,赫然出现一个挖空的黑洞。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广都镇附近不是有很多流窜的地鼠门卸岭力士吗?就是他们挖的。”
“这个洞有多深,通往地底下吗?”
“不知道啊,你钻进去试试?”
两人都弯着腰,一门心思往洞里看,不知不觉挤到了一起,江思葭手背触到了冰冷的刀鞘,急忙跳开。
“走吧,天很晚了。”谢天意说,主动上前带路,江思葭默不作声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心跳得有点快。
走出茶馆后,广都镇外的路上就没有灯了,江思葭磕磕绊绊地走着,时不时踢到的一颗小石子都会把她吓一跳。
谢天意衣服上的羽毛装饰在夜里微微泛着光,除此之外,就只有他手上那把横刀幽荧荧的,让她不至于迷失方向。
“还要走多久啊?太黑了,我看不清路。”
“不远,快到了。”
谢天意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害怕,停下来,把刀鞘往她那边一递,“要不,你抓着我的刀鞘?”
江思葭纠结了一会,试探着伸手,亲眼看着那些阴惨惨的紫红煞气裹住手指,一股骇人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无数亡灵争相涌入了她的身体。
其实谢天意也曾重伤过她,很多次。虽然游戏内只有重伤没有死亡,但她魂穿进这具身体后,似乎能感觉到记忆深处的一些创伤,或者说,是一次又一次直面死亡时的恐惧。
所以她才会本能地恐惧叶乘风在内的恶人谷玩家,本能地远离这把刀。
江思葭想松手,谢天意的声音传过来:“或者,你想拉着我的手吗?”
“......不用了。”
刀和人,还是选刀吧。江思葭迅速握紧了抓刀鞘的手。
毕竟刀不会暗戳戳地勾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