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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天涯路(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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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烈的焦肉气味拂过颈间。

李明念背靠铁笼冷硬的栅条,迎风望向檐廊尽头的宫墙。从铁笼里眺出去,圈住宣政殿的灰墙只露出一截短短墙檐,一条狭长、污浊的天空夹在它与遮檐之间,又被铁栅分割成几只巴掌大的方块。她在其间寻见一抹灰黑颜色,是无数细小灰烬翻滚成烟柱,荡向阴惨惨的云端,也将一连声模糊的嚎叫荡散风中。

那是骑兵团在烧俘虏,好像狩猎后烧烤野物,却不是为了裹腹。

摊放腿间的纸张随风翻卷,哗啦作响。李明念拿手一压,才觉出掌中还搭着一杆细毛笔,几团溅有墨迹的废纸弃置膝边,砚台搁放在旁,表面墨汁如同一片干涸的黑土,条条裂纹沿八方爬开,要敞出底里残余的湿润光泽。

她伸出手,抠弄那些细密的裂缝。

昨夜去过一趟诏狱,云曦又将她关回铁笼,只是不再拿铁链打拴手脚,任她在笼中活动。李明念懒于表演野兽爬行,便向云曦讨要纸笔。

“要纸笔作甚?”那时云曦问她。

“写信。”

从云曦的神色来看,她很诧异她会写字,却没有冲口调侃。

“按规矩,从军中寄出的信一概要查检。”她只提醒。

李明念也只回她三个字:“我知道。”

纸笔送到笼里,还一并送来一块垫板。李明念就着头顶的灯光写下“周子仁”三个字,再欲下笔,却不知要写些什么。父亲走得太突然,她在汶国未及给周子仁捎信,后来大半年行军在外,又几乎将此事抛之脑后。她知道该报个平安,再胡乱编造些琐碎趣事,可直到笔尖的墨汁滴上纸面,也不曾落下一笔。

沧国所有人事在她脑中翻搅,也在腔子里翻搅。李明念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恨不能一股脑从喉头冲出来。她努力去想从前在纭规镇的日子,想在山林里飞奔的感觉,想池边的蛙鸣、丛中的流萤,想周子仁、许明明、张家的小萝卜头,甚至去想李云珠那座小院外的竹林,还有竹丛在春夜里噼啪的拔节声——可沧国这几日实在太长,长到过去的记忆也渐淡化,她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于是李明念干坐一夜,任由脑内空空荡荡,肺腑间却依旧阵阵翻搅,好像那些混乱的记忆从脑壳钻过脖子,看不见,却一味在身腔里横行霸道。

指尖传来一片湿黏的触感,李明念收回手,发现几根指头都沾上了墨汁。

风里还挟着焦肉气味,那些遥远的惨叫却已消失无踪。她再次望向檐廊尾端,但见宫灯兀自摆荡,翻涌的灰烟汇入滚滚浓云,内里不见天日,只透出一片浑浊刺眼的光,难辨源头。于是李明念又转看周围。宣政殿守卫一早便随云曦出宫,四面宫墙间只余腥风冲撞,除去那道磨磨蹭蹭挪上殿阶的脚步,似乎已许久无人进出。

也不知是否已过午时。李明念心不在焉地想。

俘虏在宫墙内处决,几个平民主犯却是在菜市口。她低下头,拿脏污的手指勾画纸上,想要回忆沧王城市街的模样,脑海中却浮现出血泊里痉挛的肉躯,缩跪一团的半裸人影,还有撒落一地的馒头和馕饼。

拖沓的步响登至阶顶,停步她身后。

“她们给你纸笔做甚?”

目光追着食指在纸面留下的拖痕,李明念没有回头。

“写信。”她答。

“你会写字?”

“我还能把粪桶掀到你身上。”

粪桶便搁在铁笼的角落里。背后履响挪动,是俞蝉沿笼壁走上前,见得桶里空空荡荡,才放下捏紧鼻子的手。

“看来心智正常。”她倚靠铁笼坐下身,“她们给你上药了。”

“还带我去瞧了那两个奸细和八名主犯。”

俞蝉抚平鼓胀的大袖,显然并不意外。“她是想让你明白,世人大多不知真相,也没法知晓真相。”她说,“而一旦冲动行事,便成了任人摆布的刀。”

李明念指节略顿,想到云曦在地牢里宣告的“真相”。那只是关于沧国的一半,另一半是她自己的考量,她却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食指重又划动起来,李明念顺着手背上的烫伤看下去,瞧清指尖底下时断时续的墨迹。她知道的又当真是全部么?“前几日我什么也没做,不也一样正中她下怀。”她听见自己说,“倒不如一早冲动行事,收缴铁器那日便大闹一场。”

俞蝉没有接话,只兀自袖起手来,似乎在内里慢慢摸索,好一会儿才止住动作。

“阿缃和阿柔的尸首,我已好好安葬了。”她说,“待你解了禁,便领你去看看。”

指腹柔软的触感仿佛又梳过头顶。李明念仰起头,脑勺也靠上冰冷的铁栅。那根竹青发带早在鹰架的大火里化作灰烬,她的长发也近烧到齐肩长度,不曾修剪,更不曾梳理,眼下乱糟糟散落肩头,倒较从前扎紧了轻松。

“人已死,埋哪里都无甚分别。”她道。

“那上回你作甚还要亲自埋那影卫?”

“为着自己舒坦。”

“我也是为自己舒坦。”俞蝉话声平静,“女奴里小半还活着,阿缁最早逃进城,也伤得不重。我已托人关照她们,每日会亲去看看。你尽可放心。”

李明念沉默片刻,歪过脑袋望住她。

“阿缁是谁?”

俞蝉翻了下眼睛。

“那个脸上长雀子斑的姑娘。你那样关照她,竟连名字也不知道?”

目光移回那翻滚的烟涛里,李明念无甚表情。

“知道又如何。”她说,“最后也不过一堆白骨罢了。”

俞蝉也朝那方向望去。焦肉的气味再度吹胀她袖管,将那身过大的官袍拨得鼓鼓作响。

“你真想脱籍吗?”她忽而在那响声里开口,“或者说,真想通过立功脱籍?”

“什么意思?”

“上回伍娘子同那骑兵私斗,你便说过。”俞蝉道,“‘真要砍我脑袋,跑便是’——若真想借军功脱籍,你不会这样想。”

李明念倚坐原处,一动不动。她极力回想自己说这话的情境,却只记起马厩里逼仄的隔间,记起伍可如死时凹陷的脸颊,记起她紫嘴唇里一遍遍呢喃的“我不想死”。那仿佛也已经很是久远。

李明念垂下眼,发现指尖半干的墨汁只留下一团混乱、浅淡的黑线。她揉起那张纸,团作一枚墨迹斑斑的脏球,随手抛去一旁。垫在下方的纸张本该空白一片,却不知何时浸上了墨渍,乍眼一瞧,便好似一眼眼空洞,或深或浅,从一处未知的地界凝看着她。

“我不知道。”李明念说。

她又想起在城墙顶端俯瞰汶王城的感觉。

她想脱籍,所以从前才一心要当上影卫,这回也一样。可无论过去还是眼下,李明念心里总有一种难言的怀疑。起初她以为那是担忧,担忧母亲会否允准,担忧自己能否真正成功。可后来一次次被拒绝,她却不如自己预想的恼恨,于是隐约开始明白,她怀疑的不是结果,而是影卫、战争,甚至怀疑她想要的究竟是不是脱籍。愈是如此,她便愈发焦躁,寄希望于尽快决断,好将这悬而未决的困惑抛之脑后。可正如那夜独立汶王城高峻的城墙顶上,一旦停下,一旦回头观望,她便又会陷入那结满蛛丝的黑洞,哪怕终于闯出去,也要被缠挂在身的蛛网拖住脚步,难以前行。

“那这回为何不跑?”俞蝉的话声又钻进耳中,“比起私斗,今日这祸事可大得多。你却呆在那里,任由死士擒住。”

李明念望住纸上空洞,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是我不想跑,他们才拿得住我。”她道。

“我知道。”俞蝉声色平淡,“所以问你为何不跑。”

李明念没有即刻回答。

“我以为她会下令要我脑袋。”

“你若跑了,二王女不定真会这样下令。横竖追不回来,扬言要砍你脑袋,也能让军士们泄泄愤。”俞蝉说,“可你没跑,她便只能尽力保你。”

李明念不则声,从余光里瞥见俞蝉转过头来。

“你以为要掉脑袋,却还是留下。这是想死么?”

这一回李明念沉默得更久。那日的记忆十分模糊,倒入人潮以后便只剩下零碎的画面,她记得自己仿佛又落入深海,被汹涌的浪涛抛掀、撕扯,张开嘴、放开喉管,也惟有腥咸冰冷的海水灌入身腔。后来铁链缠住她躯干,牵住链条的死士却疲于抵挡四面涌来的汶兵,她看到她被装在不堪一击的囚车里,感到锁链哐当摇晃,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挣脱,也随时可以逃出环绕城池的高墙。可她只瞧见火焰,瞧见道旁成堆的尸首。囚车在坑坑洼洼的主道上行进,燃烧的房窝伴着死尸颠簸、倒退,好像环绕身周的腥气和焦臭,没有变化,也没有尽头。

但是很安静。她箕坐囚车当中,因为安静,也感觉前所未有的平静。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些死尸中的一具。

“我只想让他们安静。”李明念嚅动嘴唇,“太吵了。”

“谁吵?”俞蝉语气如旧。

李明念将那沾有墨点的纸张揉作一团。“所有人。”她说,“中镇人,东岁人,南荧人……官贵,平民,奴隶。汶兵,沧民,还有私奴。死再多人,烧再多土地,他们也照样要吵。哪里都一样。”

沙沙的纸响回荡廊下,笼外人有一会儿没做声。

“我厌烦不学无术的人。所以才见你那会儿,我确也看不上你。”俞蝉终于别回脸去,“日子久了才发现,你这人并非不学无术,只是脑子不大清楚。”

最后一句压拢了十指,李明念掷开纸团。

“这是在讽刺我?”

俞蝉摇头:“相反,我很喜欢你。”她挪动一下身子,好挺直佝偻的后背,接着转开话锋道:“丑陋,矮个儿,南荧人,不善武斗,不祥的眉心痣——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厌恨我,甚或将我置于死地。可我却活到了如今。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聪明?”

“世上早死的聪明人数不胜数。聪明只是一半原因。”

“还有一半呢?”

“丑陋,矮个儿,南荧人,不善武斗,不祥的眉心痣——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同情我,有时甚或救我一命。”俞蝉道,“人便是如此。或善,或恶,或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我能活下来,要运气,要我的本事,也要一些旁人的善念。我想要的世道……便是能容下这些善念的世道。”

她又一次回望向李明念,“看得出来,你也一样。”

铺展面前的纸张仍旧沾上了墨点。李明念将它一把揉皱。

“我不一样。”她嘴里道。

“不一样吗?”俞蝉似乎不以为意,“那你想要什么?”

李明念扔出纸团。

“不知道。”

纸团飞出铁栅间的空隙,在空荡的檐廊里滚了两滚,轻悄悄停住。俞蝉循着她的眼光看过去。

“上回你问我,既然怕死,为何还要跟来战场。”她又说,“想知道原因吗?”

“不是说由不得你么?”

“是由不得我,可也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那种由不得我。”俞蝉却道,“我不喜打仗。要不是这一场大战至关重要,我也大可寻个托辞不跟来。”

李明念从眼梢瞧她。

“那做甚还要跟过来?”

俞蝉捏起一边袖管,小心地印干额前汗水。她未戴官帽,梳得齐整的发际线里还涂着伤药,汗液混着浊黄的药水流下来,几乎淌进眼角。“但凡打仗,胜败无非系于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可预测,地利可探查,最难办的却是人和。”她回答,“你上过战场,应当也知道,任将领如何雄才大略、军士如何训练有素,两军交战时都不过一场混乱的厮杀。所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无论双方战力有多悬殊,好的将领总会竭尽全力避免与敌军硬碰硬。但打仗么,不可能永远不交锋,如今的沧王城便是这类棘手情形。”

她放下手。

“真到了交战时刻,纵有明确指挥,前线厮杀也一样是溃军决堤,乱七八糟。譬如你听令包抄敌军左翼,敌方势要突破,于是砍翻你前方同袍,冲散你左右队伍……这时候你是去找上峰讨指令,找同伴恢复队形阻挡敌军,还是不分方向、难辨指挥,除非周围人都随鸣金声撤退,不然便只是不顾一切,瞧见敌人便砍、碰着掩蔽便躲,甚至寻隙退避,钻进死人堆里,又或者干脆逃出战场?”

李明念默思一会儿。

“大多是混战。”她得出结论,“临阵脱逃的越多,败得便也越快。”

“不错,大多数人还会拼死搏杀,但战场上也从来不缺逃兵。”俞蝉道,“因为越是生死关头,人心越如洪水猛兽,千万个人便可能酿就千万场灾祸。因此跟随将领上前线,便要学着揣度人心、归拢人心、掌控人心——这也是我最厌烦的地方。可细一想,天下哪里不是人,哪里又没有人的祸事?庙堂如此,江湖如此,乡间邻里亦是如此。所以要想赢,我便不能当逃兵,也不该当逃兵。”

李明念轻哼。

“说得好像你也上战场厮杀过。”

“没有。”俞蝉神色不变,“但我站在高处观望过。”

李明念记起前一晚在偏殿听得的长篇大论。

“汶涞那一战?”她问。

俞蝉颔首。

“那时候二王女也还是个张皇失措的小姑娘,”她重又袖手,“可你也瞧见了,她学得很快。”

“你也想同她一样?”

“我不是将领,也不想当将领。但既然哪里都有人祸,多学一些也没有坏处。”俞蝉不理会她话里的讥刺,“何况我真正担心的麻烦还在战后。”

脑勺重新枕入铁栅之间,李明念视线又飘向前方,望见铁格里模糊的阴云。灰烟还在升腾。

“除去一堆死尸和野坟,战后还有什么?”她问。

俞蝉不答反问:

“你以为打仗靠的是什么?”

李明念想一想。

“人,兵器。”街边如山的尸堆闪过她眼前,“还有铁甲。”

俞蝉略点一下头。

“战争是人的战争,人需要的一切,战争也需要。”她道,“所以除去你说的,至关重要的还有粮草辎重。粮草辎重从何而来?先是国库,再便是从老百姓那儿搜刮。而那些本该在田间耕种的壮丁,则都成了沙场上无名的尸首。是以一旦开战,无论胜者何人,双方平民百姓都必将陷入贫困或是饥荒。同时外族入侵又往往伴随异气入侵,以致各地瘟疫频发,寻常人家根本没有活路。”

笼外话音滑过耳际,掺在西北方向刮来的燥风里,一样带着灼热的焦肉气味。李明念安静倾听,觉出一道人息悄没声儿落上房梁,却没有打断。

“汶国不再以首级论军功,二王女手下还有女兵,军中又一向军纪严明,这才不至每攻略一地,便留下一座血流成川的屠场。若换做从前,不等饥荒和瘟疫到来,咱们沿途见到的百姓怕是早已所剩无几。”俞蝉顾自继续,“但纵是如此,军士们也需要犒赏,因而也需要劫掠。而到了沧国,又照旧要有这一场乱象。如今民房烧了许多,男丁已失了大半,妇孺也死伤众多……虽说还有开战前便逃出城的,但折腾这一场势必要耗尽家财,往后又能有多少家当供他们回来重置家业。所以待这一仗打完,你想这城中还有多少人力,要靠什么维生?”

李明念坐在那里,感觉嘴唇僵硬如石。

“这还只是沧国一座城池的难处。汶军北取阳陵,南扫东南诸国,过后又会留下多少废墟,多少饥民?”俞蝉似也不期待回答,只接着抛出下一句反问,“单是为这一场大战的军队供养,便足以耗光国库。等到战后灾民遍野,你以为又哪里来的钱粮赈灾?”

依旧不见回答。俞蝉短叹。

“吃什么,穿什么,住何处——每一样都是三年五载难以理顺的问题,更遑论让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她说,“你以为东汶入主阳陵,这场仗便算打完了。其实鏖战才刚刚开始。”

浓云微亮的轮廓渐渐清晰,李明念空白的思绪里现出一缕缕纠缠的蛛网。

“所以,不许军士杀良冒功,也是为留下更多人力,好在战后维持生产?”

俞蝉喉里发出一个肯定的字音。

“自然,只要杀光这些平民,也可防止灾民剧增,省下不少钱粮。然而土地不能荒废,要想有人耕种,战后就必得再从别处迁来人口。”她又道,“正如大贞开国时攻占西南,虽奴役了九成南荧人,却没法只依靠这些南荧人来养活制约他们的军队,因而只得强令北方数万百姓南迁。结果这一迁便耗费了整整十年,先是利诱,再是威逼,甚或频频修改律法,编造各种理由增税收地,还激起几次不小的民变。北边农户迫于无奈,终于陆陆续续迁居西南,单是因水土不服便折损了小半人口,余下的与南荧人一道盖房、修路、开荒,辛苦三百年才有西南如今的光景,却仍旧比不得中原和北方一半的物阜民丰,至今还有不少人怨声载道。”

她顿了顿,“所以这是下策,远不如留下原先的人口便宜。”

李明念默视烟柱,任凭邱凡骐干瘦的身影浮现脑中。那一场大火之后,他一家便迁离了纭规镇,除去临行前托许双明归还与她的银子,不曾留下任何东西。她与那少年郎不过打过几回照面,如今早已记不清他样貌,却记得他躲闪的眼神、畏缩的语气,还有破旧衣物上的磨损和补丁。

“我从未想过这些。”李明念说。

“你往前没打过仗,如今亲上战场也不过当个阵前厮杀的小兵,那里会想这些。”俞蝉道,“方才说的也还只是大贞与东汶的问题。若换了西南,情形只会更复杂。”

梁上人似乎挪了挪脚。李明念侧过眼睛。

“如何复杂?”

俞蝉也侧转脸庞,对上她视线。

“若东汶当真攻下了阳陵,你以为大贞朝廷会往何处退?”

“西北。”

“不错。”俞蝉道,“西南各边境尚有南荧部族势力虎视眈眈,大贞要退,只有西北这一条路。到时汶国入主中原,贞皇退居西北,你以为西南情形又会如何?”

离开西南以前,李明念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乱作一团。”她回答。

笼外人再度哼出一个字音。“中镇人与南荧人宿怨难平,大贞与边境部族更是势同水火,两不相容。一旦西南的贞军投降,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两城十三县除了负隅顽抗,没有旁的选择。”她说道,“那时除去官与匪,西南最难熬的便是中镇平民和南荧贱民。战事一起,农耕要停、商路要断,他们困在那偏远的地界,便是缺吃少穿、四面楚歌;战事结束,又是一个百端待举的局面,且若是贞军赢,势必要对南荧贱民再施打压;而若是南荧人胜了……你以为中镇平民又是什么下场?”

李明念默然回视。

“才先已说过,大贞劫掠西南土地、奴役南荧人三百余年固然罪不可恕,可西南的中镇平民却与今日的沧民一般,处在一个身不由己、惨遭驱赶盘剥的位置……然而满心仇怨的南荧人不在乎这些,就像今日的汶兵不在乎沧民难处。可纵使不考虑他们,南荧人自己的纷争也是一团乱麻。”俞蝉手扶铁栅站起身,“西南看似只有南荧人和中镇人,实则却是多个不同的群类。南荧山人,南荧公奴,南荧私奴,玄盾阁门人;中镇官贵,中镇平民,还有中镇人与南荧人诞下的平民。这其中山人又有只重劫掠的悍匪,也有自古盘踞一地、对外姓一概排斥的异人,还有戈氏那样仇视中镇人,也连带仇视南荧奴隶的顽固族群;私奴里则更有亲近中镇人,与中镇人为师为友、为妻为妾的,且不在少数。而你出身玄盾阁,又曾亲历戈氏之乱,应当明白山人们是如何看待‘背叛’,一旦夺回了西南,又会如何处置‘叛徒’。”

她长出一口气,活动活动僵硬的后背,才又从上方俯视李明念双眼。

“你说无论重来几回,你一样会牺牲那些中镇族平民。可即便如此,你还是会反复梦见他们。”俞蝉平静道,“我以为那是因为你知道,他们不应该死,只是处在那样的境地,你不得不这么做。那么往后呢?

“等到西南‘乱作一团’,南荧人要杀中镇人,也要杀南荧人——你又要怎么想,怎么做?”

李明念默了片晌,只问:

“你在汶国当官,怎的还操心西南之事?”

俞蝉面色不改:“我说过,我是南荧人,不是东岁人。”

她拽开脚,停步李明念身侧。

“你是什么人?”

隔着铁栅,李明念还能瞧清她淡得近乎消失的双眉。她没有回答。

俞蝉也不再追问,只从袖里伸出手,将什么物件递到她面前。

“阿缃的发带。”她告诉李明念,“你那根烧了,留下这根罢。”

那根竹青色的发带便躺在她手心,整整齐齐对折起来,又扎成小结,遮住她手掌上细密的刮伤。定看许久,李明念抬起干净的左手,将发带接握掌中。

阴云渐密,铁栅缝隙里的浓烟久久未散。

直到俞蝉拖沓的步响挪出宣政门,藏身梁上的人息仍旧没敢动弹。李明念又团起一张沾上墨污的笺纸,听得远处有成片的铁靴在移动,大约是围观火刑的军士,正从南苑正门内的大坪散开。不知是忍受不了血肉焦糊的气味,还是早已垂涎三尺,急于去寻旁的血肉填饱肚腹。

李明念冲头顶扔出纸团。

“人都走了,还藏那儿作甚?”

梁上一声擦响,一条人影落定笼外。她看过去,只凭那颗窄窄的脑袋,已认出来人身份。“李姑娘。”松石满脸不安,“对不住,我原是想送吃的给你,没想到俞大人说了这么久……”

“你大可响个声儿提醒她。”李明念不为所动。

“我也这么想。”松石搔搔耳朵,“只是听着听着……又有些入神了。”

还算老实。李明念打量他空着的双手。

“有什么吃的?”

“啊,有这个。”青年连忙坐下,从衣襟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油纸包,“是前日二王女犒赏时给的。那天晚上我便想送来,可这里看守太多,只能等到今日。”

那是几枚果脯,糖渍过的杏子现出光泽,皮肉尚未起皱,黄澄澄的,倒显得格外可人。军中储备不乏肉干和米饼,最稀罕的无非新鲜蔬果和糖,因而这样的蜜饯相当值钱,也难怪他只拿得出这么几枚。

李明念不想吃。但见得那一颗颗饱满的杏子,她又记起临行前周子仁带回的杏干。

“多谢。”她接过去。

东南的果脯水分很足,齿尖咬下去,果肉里的汁液便溢入口腔。李明念只吃下一口,因着不曾进水,比起甜,更多只尝到黏腻和干涩。

“你那些弟兄呢?”她问。

笼外青年盘起腿来,显是肚里藏了话,不住从眼角瞟看她。

“大家都住在宣政殿附近,这会儿没差事,还在养精蓄锐呢。”他答。

“我是说受伤的那些。”

“哦,他们大都还在医所。轻伤的也有几个回了,重伤的怕是还要养一阵。”松石心不在焉说完,似乎又觉出不妥,急忙补充道:“呃……不过他们大多是被骑兵重伤,不是你下的手。”

李明念兀自嚼动那一点可怜的果肉,没有答腔。那些散开的靴响并未远去,只顺着宫道三五成群地移近,各个步履悠闲、话声轻盈,仿佛一团飘在密闭牢笼里的雾气,但凭外间狂风吹卷,总也不会散去。她忽然意识到,或许早已过了午时。

“……李姑娘,”松石试探的话音离得很近,“你当真是因为觉得太吵,才打伤那么多人么?”

为什么都要问这个?

李明念转目,与他四目相接。

“还不够吗?”她反问。

对方一愣。

“什么?”

李明念放下捏着杏脯的手。

“吵成那样,死了那么多人,你觉得还不够吗?”

松石呆在那里,略显胆怯地眨眨眼睛。

“可是……你那样干,也没法阻止他们啊。”

所以她只想让他们安静。李明念想,又咬一口那甜腻近涩的杏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身侧传来咔咔嗒嗒的轻响,是松石抠弄起长靴面上的泥点。他低下头,似乎觉出这是自讨没趣,寻思半晌,终于调转话头道:“听方才的话……李姑娘将来是不打算留在汶国吗?”

“我说了吗?”

“……感觉是这个意思。”

李明念将最后一小块杏脯送入口中。

“你想留在汶国?”她反过来问。

松石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不觉抵起双足,漫无目的地相互挨蹭。“要是能脱籍,自然是留在汶国更好。”他道,“我自幼长在那里,亲朋也尽在那里。相比西南,其实汶国更像我的家。”

汶王城璀璨的灯火又浮现眼前。李明念眺望天端,感觉又回到那高峻的城墙顶上,风里渐淡的焦肉气味也变得格外腥咸。汶国很好,可那一夜俯瞰全城,她却有所犹豫。她想。究竟为什么犹豫?

李明念咽下口中果肉。“哪怕那里的南荧人还是贱籍,生来脸上刺字,统归另一套律法管束,还可任人买卖打杀?”她又问。

笼外人挤出个无奈的怯笑。

“西南不也一样么。”他说。

李明念便记起沧王城东面的大海。天水一色,丝丝缕缕的云层如同浪脊翻滚,一时不知何处是镜像,何处又是本像。“哪怕没有家,起码也有个去处么。”好像有谁在那海边说过。

沾有糖液的指腹相互摩擦,却粘连一处,难以搓动。李明念捏起拳头,忽然感到一阵烦闷,好似那黏稠的糖液爬满身躯,每一寸皮肉都在胶着中牵扯、窒息,动不得,也挣脱不得。

“你以为俞蝉说的有道理么?”她听见自己问。

“李姑娘是说哪一句?”

“西南一乱,便是南荧人也会自相残杀。”

松石细想一会儿。“我……我不大清楚西南情形。”他迟疑道,“只是前些年戈氏举事,汶国也有许多传言,说他们杀了好些南荧人。那是真的么?”

“是。”李明念面无表情,“他们杀中镇人,也杀南荧人。”与她一样。

松石点点头。

“那俞大人说的应当自有道理罢。”

僵硬的指节曲动一下,李明念重新包好果脯,递还与他。

“不吃了吗?”对方诧异,接过去嗅一嗅,“没坏呀?”

李明念没有理会。

“若是你长在西南,会怎么做?”

青年手捧纸包,认真思量。“我也不长在西南,没有真到那地界,说不准会怎么想。”他道,“不过……我一贯是想不了那么远的。所以若真是在西南长大,又碰上那种乱糟糟的局势,我大约会先想着如何保命罢。”

遇上李明念投去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心将纸包纳回衣襟。

“李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本是签了死契,不知什么时候要送命的。”他告诉她,“说是死契,其实也只是给一些面子,将这卖命的勾当叫得好听些。毕竟我们是私奴,性命本就拿捏在主人家手里,从来自己也做不得主。只是签下死契便会为了好处更加卖命,哪怕当真怕了,也要想想叛主的后果,不得不咬牙挺过去。所以与其费心去想将来,倒不如先想着如何保命,走一步看一步便了。”

他话音稍顿,像是在搜索枯肠,要说得更明白些。

“你看潘子罢,他原也算命好的,虽说自幼没了爹娘,主人家却顾念他爹娘的情分,不仅待他跟亲儿子似的,还教他功夫呢。偏偏那男家主是走镖的,也没给潘子几年好日子,自个儿便死在乱刀之下。他家小没了倚仗,做营生又赔了个底儿掉,只好将家什一件件典卖出去,物件当光了,又将潘子也一并发卖。”松石叹口气,“这小子是让人家当儿子养大的,哪里受得了那样的打击呀?所以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心神不宁,无论给卖到谁家,成天不是挨骂便是挨打,心里头也跟死灰似的,直到瞧见王宫告示,才哭着求最后一任主家,说要卖了这一条贱命,去给汶王当死士。”

他苦笑。

“我们这些人里就数他年纪最小,才跟我们一道的时候,他还老在夜里偷哭呢。眼下这样……反倒是哭不出来,也不想哭了。”

李明念从铁栅缝隙间望出去,想要回忆那年轻死士的相貌,眼里飘散的灰烟却只化作汩汩鲜血,淌出少年人脸上一双血肉模糊的窟窿。早知有这一天,那小子可还会乞求主家将他卖与汶王?

“哎呀,扯远了。”笼外青年又振作精神,“我是想说……攻城那天要不是李姑娘救了潘子,他人便早没了。像他这样的小子,从前还给人家当儿子那会儿,哪里想得到会有如今这日子?现下你若问他西南将来的事,他大约也只会一脸痴相罢。毕竟命丢了便什么也没了,每日都在生死关头打转,哪个还会去想旁人如何呀。”

他低下头,也不看李明念,手指又抠下长靴上一块干结的污泥。“这道理往前曹大哥也教过他,结果到了今天这境地,他才当真明白。可再看曹大哥自己呢……虽然没有潘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临行那天也一样是走得匆忙,连句道别也来不及说,更何况是交代后事。这一去好几日没消息……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青年闷重的话声滑过耳际,好像一团粗大笔刷,给空白的脑海也涂上黏稠糖液,每一缕思绪都在拖拽中挣扎。李明念努力分辨他口中字音,似乎听了进去,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进耳里。

“曹大哥是谁?”她拣出最后听见的名字。

“便是曹润曹大哥。”松石道,“嗯……你好像一直叫他‘方大’。”

凝思好一阵,李明念终于记起那人又方又大的脸。他的相貌竟同名字毫不相干。

“他上哪儿去了?”

“带队去办差了。”松石慢吞吞回答,“二王女亲自交代的差事,说是要保密,连邬大哥也没透露。所以我们也不晓得他们去了哪里,何时回来……又或者能不能回来。这样的日子,每天都当最后一日过便了,根本不必去想甚么长远的事。”

他不大自在地搔耳朵,“当然了,李姑娘一定跟咱们不一样,所以才要想这么多。”

李明念注视着他,觉得整个身躯已腻在口中残留的甜涩味道里。

“哪里不一样?”她问,却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是玄盾阁出来的,又是阁主的女儿,还很得二王女青睐。”青年的语声钻入耳中,隔着脑内那层厚厚的糖液,似乎也变得黏滞起来,“虽然……这回也罚得重了些,但那么多人说要严惩,二王女也只是将你关起来,定是有心维护的。等将来立了功,你一定能脱籍,说不定还会有高官厚禄呢。”

他笑得干涩,“不像我们,便是活到仗打完,也不过是得些金银赏赐。如今是王家死士,往后……顶多是皇家死士罢。”

耳旁黏糊的话声里多了些异响,李明念木然听着,起初只当是宫道上脚步渐近,直到青年话音落下,她才觉出那是雨脚在飘落。右手伸过肩头,她抓住左侧一根铁栅,从布满烧伤的手背边望出去,瞧清檐外无数倾斜的雨丝,也瞧清松石那满含羡艳的眼睛。

“往前我想脱籍,所以跟着门人行事,看中镇人为非作歹,替中镇人杀所有同他们作对的人。我杀外族,也杀同族,杀公奴,杀私奴,还杀山人。我杀得比谁都多,比谁都快,因为我要证明我狠得下心,我能当一条听话的狗。”她说,“如今我想脱籍,所以跟你们一道出征,掺和这场跟我毫无干系的烂仗。我先杀淜人、再杀沧人,杀兵,也杀民,还放任他们汶兵欺辱女人,残杀孩童。这些死人大多一世不曾作恶,他们没有招惹过我,甚至同我毫无瓜葛。可我杀过多少,又见死不救过多少,我自己也数不清。”

笼外青年往后一缩,像是躲闪从铁笼里划出的利爪,脸上难掩惊惧。李明念欺得更近。

“现下你说,我们哪里不一样?”她直视他双眼,“是我杀得比你多,还是我比你冷血无情,比你更不像个人?”

松石怔怔地张着嘴,被她一句接一句的反问猛蛰一下,霍地跳起身。

“是……是我说错了。”他结结巴巴道,“李姑娘你先歇息,我……我先走了。”

余音犹在,他人已纵出檐廊,那包果脯却从衣襟里滚落,啪地摔砸笼边。

雨脚飘入檐下,给廊边描出一片浅灰阴影。李明念定看笼外,许久才松开铁栏杆,向那纸包探过去。腿上垫板滑落下地,笺纸翻飞起来,扫过半干的砚台,又教铁栅挡住去路,只得拍打墨迹斑斑的两翼,挣扎声震耳欲聋。

他说的不错。李明念听着那声音想。干一样的脏活儿,她得到的远比他们多;闯再大的祸事,她付出的也远比他们少。往前在玄盾阁如此,如今在东南也是如此。

肩骨在铁栅间卡住,她左手也抓上栏杆,极力张开那只伸出去的手,指尖却距纸包一寸之远,再难前伸。

可这不对。有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嘶喊。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掌心里的铁栅轧轧呻吟,她想起那回蹲在纭规镇阴暗的土牢间,她说“对不住”,许双明却道“又不是你的错”。

她为什么要道歉?他为什么要说不是她的错?

铁杆在手中弯曲、变形,肩膀从疼痛中奋力挤出去。李明念一把抓住那纸包,掷向殿阶下空旷的大坪。它飞出去,投向灰黑的阴云,眨眼已化作一星模糊黑点,融入雨幕一截截苍白的乱线里。她又记起她在笺纸上描画的乱线。那乱线里有阿缃温暖的指腹,有孔怡挣扎的嘶叫,有丁又丰燃烧的气味,有张邺月血淋淋的后背,还有刀刃没入那罪客心口时,她齿间溢出的腥臊。

不对,不对,不对。她想。

那究竟什么是对的?

一张笺纸脱出铁栅变形的缝隙,在半空中腾翻、远去。李明念喘着气,听纸张的挣动声飘出檐廊,越过高高的宫墙,振往更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从来只知不愿做什么,却不知想要做什么,应当做什么。她穿不透大火,堵不住洪流,救不了任何人。她是个百无一用的蠢人。

余下的纸笺还在膝边哗哗拍响。李明念拿起来,尽数撒出铁笼。

-

细雨连绵整夜,直至翌日天明,踏在瓦檐的雨脚声才渐渐脆亮。

檐下水柱淋漓,打湿大半的铁笼被挪进正殿,紧靠角落里那台漆黑的轰雷炮,从铁栅间伸出手,即可摸到填装炮弹的洞口。顺着长长的炮身眺看,另一端炮口正对玉阶,阶顶漆金桌案又抬到殿中,一张绘有纤细网格的海图摊置其上,十来个人影围聚周围,不时挪动图上摆放的小木旗,叽叽嚓嚓,争论不休。李明念干坐笼中,但见殿内人聚人散,两旁宫灯里的烛芯暗了又亮,嘈杂的人声却好像融散雨里,从未散去。

第二拨入殿的人更少,却照旧围在那海图跟前,或高或低的嗓音吵作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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