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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天涯路(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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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咸腥的海水冲入气管。

俞蝉猛地呛咳一下,惊醒过来。温热的海水冲刷着身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手边轻轻碰撞。四围里漆黑一片,她感觉脸下疙疙瘩瘩,是半边身子陷在细沙里,背脊上的重量又冷又硬,压得胸膛喘不过气。她拱起身,努力掀开背后物件,直到昏蒙、郁窒的空气钻入鼻腔,才瞧清那是一截断裂的船板。她又看向手边,见一副女尸随海浪微微摆荡,身下是月光粼粼的海水,躯干和面目却教泡得惨白肿胀,好像发酵的面团,将五官挤得细小难辨。要不是那根竹青色发带,凭她有何等眼力,一定也认不出眼前死者。

忍住涌上喉头的酸水,俞蝉从海水里爬起身。她回忆起昏迷前的景况,不由四下看看,发现阿柔的尸身已漂出一臂远。俞蝉赶忙转身,在水里打个趔趄,勉强拖住她一只脚。那细瘦的脚脖子肿得两手难握,她好容易才将它从海水的拖拽中抢过来,慢慢推送到阿缃身旁。

她记起阿缃被拖出船舱时便已然断气,那李明念却浑然不察,径自将尸首背上后背。所以即便发觉阿柔已死,俞蝉还是扶起人,才呼唤李明念一道跑——她有预感,若非如此,李明念势必要独自扛着两具尸体找死。那会儿俞蝉只恨她愚鲁,可眼下不自觉留住死人,她又感到有钝刀在胸口剜肉。

星河如罩,礁石巨大的黑影默立身后,高涨的潮水吞吃着滩地,也将一具具死尸卷向海腹。视线越过近处坍毁的矮墙,俞蝉寻见远方城墙,从那奇形怪状的豁口间辨认月亮方向。墙根下几座坟堆已打得稀烂,海滩上人影幢幢,一座座小山似的黑影散布其间,细一瞧,才知是尸体堆在黑洞洞的弹坑里,四周有拖拽声、吆喝声,也有辘车碾过碎石地的跳响。俞蝉眯缝双眼,认出那些人影身上汶军制式的便服。

“满啦——满啦!”她听清其中一道吆喝。

“怎的一个个都这么浅?”另一个声音啐道,“还什么轰雷炮呢,中看不中用。”

这不中用的炮弹最好落到你头上。俞蝉讥讽地想,而后抓住阿缃和阿柔,追着海浪推进的节奏,一点一点涉回岸上。

她开始咳嗽。午后的毒烟虽不致命,却也威力非常。她只觉嘴唇麻木,肿大的眼皮好像两片死肉巴住眼球,咽喉和鼻腔里则像塞满了棉花,偏偏还有浓涕不断淌出来,偶尔又在剧烈的咳嗽间流进嘴里。她只好一面倒步、一面呛咳,好一阵才听清左近的响动,觉出那不是海浪在拍击,却是人腿在踢腾。

俞蝉看过去。几步之外,两个汶兵的身影现出月色之下,正拖着什么东西走进海里。那破麻袋似的黑影扭来扭去,间或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显然不是尸体,而是挣扎不住的活人。

胳膊用力一拽,俞蝉将两个姑娘拖上沙地,踩着浪花趱近前。

“慢着——”她竭力扬声,“你们做什么?”

喉中声音比她预料的更为沙哑,好在那两人却耳尖,竟也停住脚,扭头朝她张望。俞蝉走上前,看清一长一短两张男兵的脸,四只眼睛上下打量她,接着便不约而同露出嫌恶鄙夷的神色。

“哎呀,还有个能走路的!”她听见短脸男兵开口。

另一个却不甚耐烦:“你瞎吆喝甚么?走得动便上城门那儿去!”

俞蝉没有吭声。她生来貌丑,对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司空见惯,只拖着疲累的脚步靠近,看清他们共同拉扯的人躯:是个女奴,身上衣衫形同破布,从头到脚尽是灰尘和血块,一条腿怪异地折起来,另一条则在沙水里拼命踢踹。她满脸汗泪,脱水的鱼一般张着嘴喘气,蓬乱的发辫被人揪在手里,两只手却还徒劳护住发根,虚弱地晃动脑袋。

“饶命……饶命……”她口里喃喃。

俞蝉站定两个汶兵跟前。

“声喧乱石中。”她低声说。

两个男兵愣了下。她想到昨夜自己偷溜出小院,冲传信的女兵说出这口令,对方也曾现出相似的神情。

然而面前两人却并未答话,只默不作声交换一个眼神。

“你是什么人?”长脸的问。

俞蝉倒退一步,仔细观察他二人神态。

“你们是哪个营的?”她道,“放下人来,带我进城见二王女。”

两个男兵逼近前,眼神死死钉住她的脸。她看出来,长脸的那个已经认出她身份。

“你是什么人?”他却又问。

听得这一句,俞蝉已心知不妙。他们原比她生得高,此时近处无人,两道背光的身影愈发高大如山,满脸筋肉狰狞虬结,仿佛立时要倾轧过来。她勉力站稳。

“我要见池迎澜,她是水兵团的团长。”她口气平静,“马上。”

短脸男兵嗤笑一声。“哪里来的贱奴,也敢要求见咱们上峰?”他冲同伴一摆下巴,“还愣着做甚?一并拖下去,淹死作数!”

长脸男兵不说话,鹰爪似的手一把捉住俞蝉手腕。“放肆!”俞蝉拔高声量,却觉恐惧攥紧了喉咙,“我说出了口令,便是身份不明,也该带去上峰那里请示!哪里有就地处决的道理!”

对方的冷哼尖锐刺耳。

“处决?想得倒美!”他恶狠狠道,“一条贱奴的命,何时还论得上处决啦?”

“还想见上峰——咱们上峰早有命令,城里收容不了这么多伤员,无论平民还是奴隶,站不起来的一概要淹死!”短脸的在一旁冷嘲,“跟平民共饮一池黄泉水,也算是便宜你们贱奴啦!”

他单手拎动那挣扎的女奴。

“走,拖下去——”

俞蝉往前一栽,感觉长脸男兵的手铁钳般捉在腕间,不由分说将她扯拽出去。她勉力支住脚,却感觉双腿踉跄着扎进水里,不过几步,涌动的浪花便已没上大腿。“慢着,慢着——我是俞蝉!是司天台中官灵台郎——是你们汶军天师!”她大叫,“放开我——谋害朝臣可是杀头的重罪!”

两个男兵哈哈大笑,哗啦啦的脚步停下来。

海水没及腰身,一只大手揪住脑后长发。俞蝉反手挣拧,脑中闪过方才那女奴无力挣挫的模样。“我是天师——天师!”她捺住恐惧,极力高喊,“我一死,势必影响战局!你们难道担得起后果?!”

头顶笑声却愈发猖狂。

“我看你不是天师,是天爷罢?”长脸的那个讥讽道,“要不是天爷,哪个还坏得了战局了!”

“少跟她废话!”短脸男兵道,撇开那呻吟的女奴,大手一伸,将俞蝉的脑袋按进水里。

海水霎时冲入鼻腔,浑浊的黑色挤进眼球。俞蝉吃进一大口水,呛咳着四处乱抓,感觉掐在腕上的力劲一松,转而压向后背,将她整个身子淹进海中。海水如黑暗裹住身躯,她没法呼吸,混乱中抓住其中一人的裤管,却被一只手轻易剪住。她挣不出来,只得又踢又扭,踩在软沙里的双脚无处着力,惊惶之间几乎漂浮起来,不辨方向地胡乱蹬踹。

下一刻,也不知她踢中了什么,头上力劲突然松开。俞蝉狗爬似的扑棱几下,脑袋钻出水面,即刻张开冒水的喉管。

“我是天师!”她疾呼,“我是——”

双臂往下一沉,她只及看清长脸男兵的狞笑,便觉咸水呼噜噜灌进喉眼。双腿被什么东西夹住,两条胳膊还拧在那一双铁手里。俞蝉不住扭动身躯,感觉脑后的大手揪得头皮时松时紧,如何也挣脱不开。

“谁在那里吵嚷!”

一道模糊的声音传进水里,俞蝉一时血液倒流、心脏狂跳,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脑袋使劲朝前一顶。捉住双臂的手顿时撒开,她一个打挺,挣出水面大喊:

“葛营——”

最末一个字音还未吐清,又被海水吞没下去。

这一回她近乎被按进沙里。飞荡的细沙刮擦脸颊,俞蝉摇着头,胸腔里的气息已近抽干,却感觉身子倏轻,一个强劲的力道落上肩头,眨眼将她抢出水面。

“俞大人!”

口里猛地吸进几口冷气,俞蝉竖起身,眼泪随着满头海水灌下脖颈。

“抓、抓住……”她喉里一噎,剧烈咳嗽起来。

“呛着了。”耳旁响起熟悉的女声,一个巴掌紧接着落上背心。

俞蝉哇地吐出一口水,脸上乱发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拨开。

“俞大人,好些了吗?”葛若西的声音近在脸前,“来,先吃一颗,这是解药。”

推开她递来的药丸,俞蝉咽下一口浊气。

“抓住……抓住那两个人……”她说。

然后她努力从肿眼皮间望出去,见三个女兵已追上那两名祸首,混乱中扭打一会儿,便轻易将人反剪双臂,喝骂着踢跪在地。俞蝉松一口气。军营里的姑娘大多人高马大,她一度埋怨头仰得辛苦,此刻却庆幸她们身强力壮、反应敏捷。

岸旁还候立着一大串人影。俞蝉仔细看过,认出那是一队女兵,一左一右守住长长的俘虏队伍,身上军便服还淌水不住。被俘的海民大都浑身浴血,各个拖着脚镣,双手反束身后。毒烟教他们尝尽苦头,一张张陌生的脸肿得奇形怪状,核桃大的眼睛里近乎瞧不见眼缝,鼻缝和唇缝底下爬满水光,大约不是海水,便是鼻涕和唾液。

俞蝉不禁抹一把脸。她猜到自己眼下也是半斤八两,又回过头,望向身后:章卓羽一手扶在她后背,那张刀削脸棱角如常,也照旧无甚表情。遇上她目光,章卓羽略一颔首,脸上是俞蝉一贯欣赏的冷酷平静。无论审讯血淋淋的犯人还是面对丑陋肿胀的矮人,她总是一视同仁。

“没拍疼您罢?”章卓羽问。

俞蝉喘着气摇头,一颗心还在嗓子眼里狂跳。那巴掌若是李明念拍的,只怕会教她吐出半条命来。

“那我先去看着俘虏。”章卓羽留下这话,涉向岸旁那一长队俘虏。

死里逃生的女奴已被搀扶起身,俞蝉吞下解药,随葛若西一道走向岸边,停步那两个男兵跟前。

“哪个营的,叫什么名字?”葛若西喝问。

长脸的低着头,一双贼眼滴溜溜转个不住。

“我们……我们是锐锋营的,我叫吕路。”他回答。

那短脸男兵还不知轻重,奋力地挣一挣,才没好气道:

“我叫史刚!”

一个女兵走上前,扯下二人的籍符和腰牌,递送葛若西跟前。

瞄过“锐锋营”三字,俞蝉心中了然。锐锋营分属骑兵团,而骑兵多出身军户,原是武将中的旧党。这些年朝中改制,新旧之争已成党派之争,她是新臣,自然也是新党,莫说来自旧党的打压,单只一个外族女奴的身份便招惹过不少是非,可要命的却还不多——起码不是以这种近乎明火执仗的方式。

俞蝉打量那长脸男兵。哪怕跪在水里,翻滚的海浪也只堪堪没过他膝盖。

太大意了,她暗忖。越是在混乱的战场,明枪便越与暗箭无异。眼下在夜里,四处尽是尸首,她又一副私奴打扮,要死得不明不白自是再容易不过。只消抵死不认已知晓她身份,下手的便是杀了人,莫说安然脱罪,从轻发落也不算难事。

“锐锋营——那便也是军户出身,应当熟悉营里的规矩。”她听见葛若西冷冷道,接着她忽而加重口气:“既如此,谁给你们的胆子谋害朝廷重臣!”

跪地的两人俱是一抖。

“葛营长饶命、葛营长饶命!”长脸男兵立马俯下身去,“我们……我们眼拙,实不知这是俞大人呀!”

短脸的那个也变了脸色。“就是!”他高声附和,转脸瞪住俞蝉,“她穿得跟个私奴似的,脸还……还伤成那样,我们哪里识得!”

俞蝉已平顺气息,面无表情回视过去。“他们知道。”她说,“我报过接头的暗语,也说明了身份。他们却不向上峰请示,有意要立刻将我淹死。”

葛若西抿紧嘴唇。虽在夜里,俞蝉也能借月色瞧清她气红的脸。

“好大的胆子!”葛若西大喝,“拖回去,交与他们团长收押,天一亮便枭首示众!”

两旁女兵唱喏,使劲将人拖起身。“冤枉——冤枉啊!”长脸男兵大叫,“上头有令……城里药草紧缺,平民还好说,但凡受伤的私奴尽要淹死!我们瞧见俞大人倒在那里,便依令行事——根本没听见俞大人说话呀!”

短脸的那个原正反抗,听得这番辩驳,立时也清醒过来。“不错!”他还咬牙切齿睖着俞蝉,“海滩上人这么多,活的要杀,死的要埋……我们抓到人便往水里按,哪里还有什么工夫听她说话!”

“还敢狡辩!”葛若西骂道,“连个谎话也扯不圆——我们这么多人,方才都听见俞大人在喊自己是天师!你们明知她身份,除非两个都是聋子,不然便是蓄意谋害!”

短脸男兵咒骂一声,那长脸的不死心,挣开女兵的拖拽,哗啦啦扑到她脚下,一把扯住衣摆。“葛营长——听我说、听我说!”他急忙解释,“方才俞大人挣扎得厉害,水声那样响,我们是真未听见哪!”

“便是听见又怎么着!”短脸男兵却忽而高叫,“她那模样,还敢说自己是天师——谁信哪!这海滩上的私奴少说也有五百个,加上平民和咱们自己人,一整夜也收拾不尽!难道一百个奴隶说自己是天师,我们还要带一百个去给上峰瞧不成!”

他冲俞蝉一啐,“哪怕到了团长跟前,我也还是这个说法!”

岸旁响起一声冷笑,一个沙哑的沧国口音道:

“今日也算开了眼,见识过汶军纪律了。”

俞蝉循声转目,看定俘虏群里一个瘦长的男人。他光着两只大脚,四肢健全,却少了一只耳朵。“我还当汶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让娘儿们也成堆来干仗。”男人挤动一张肿大脸膛,缺耳的鬓角似乎还淌着鲜血,“原来是男人不如女人,军营里也成天价妇姑勃溪,自然个个儿都变软脚虾了。”

“住口!”近旁有女兵呵斥。

不等众人反应,短脸男兵已腾地跳起身,一拳擂倒那俘虏,而后扑进水里,骑坐他胸前。“你们领头不也是女人?啊?”他拎住俘虏的领口摇晃,牙齿咯咯作响,“轮得着你们这帮臭渔民说三道四!”

说毕,又一推对方脑袋,照准淌血的一侧抡下拳头。水花伴着闷响飞溅,不过三两下,那俘虏嘴里便迸出血来,伤处一片血肉模糊,馒头似的肿脸愈发面目全非。

俞蝉退开两步,听葛若西喝令:“拉开他!”

等女兵们扯开短脸男兵,那倒在水中的俘虏才翻个身,拱动身子挣挫起来。他一屁股坐下去,冲短脸男兵吐出一颗血牙,满脸鲜红地仰天大笑。那笑声格外瘆人,荡在漂浮着尸身的海浪里,便好像大海在用啸叫回报这供养。

葛若西怒不可遏,示意章卓羽将那俘虏搡回队伍,又看向脚边男兵。

“带回去——说没说过,一审便知!”

长脸男兵已安静许久,这会儿忽地打个激灵。“她真没说过……真没说过!”他大喊,眼见两只手抓上肩头,便更紧地攥住葛若西衣摆:“葛营长——葛营长!尽是血战沙场的兄弟,你怎么只信这南荧文人,不信咱们呢!”

“你——”

“葛营长。”俞蝉打断道,“此事我是苦主,在翟团长论处以前,还请容我处置罢。”

葛若西顿了下,侧开身去。俞蝉走上前,缩起僵痛的肩颈,睨看地上二人。

“我不同你们争辩。”她淡道,“你两个的名字我记住了,今夜便暂留你们在这里,替我寻回所有女奴,一并送回她们的居所安置妥当。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有一个被私自‘处置’,我唯你二人是问。”

两个男兵交换狐疑的眼光。

长脸那个小心问道:“敢问俞大人,这滩地上有多少女奴?”

“两百四十五人。”

“这么多!?”短脸男兵怒声诘问,“你打甚么主意,这么多人,便是找到天亮也——”

另一个赶紧捂住他的嘴。

“我们一定找齐!”他抢着声儿说。

葛若西靠近俞蝉身旁,搀住她一条胳膊。

“俞大人,谋害当朝官员可是重罪,还是将他们抓回去审问为好。”

俞蝉摇头,摸一摸头上跳痛的伤处。“眼下各执一词,我又头晕得很,还是歇息一会儿再想想,也省得冤了他们。”她歇一口气,有意拖长音调:“只是这差事……”

“我们明白——我们明白!”长脸男兵再三保证,“俞大人好生歇息,您交代的差事我们一定办妥!”

喉里哼出一声回应,俞蝉转过眼,望去南面黑亮的礁石群。月光给滩地铺上一层银辉,阿缃和阿柔还静悄悄躺在岸边,一只脚随海浪轻轻摆动,身下翻涌的泡沫时消时现。

疲倦姗姗来迟,啃咬浑身筋肉,也啃咬着脑弦。俞蝉垂下眼,对葛若西道:“走罢。”

涉上海岸,她才发觉脚下少了一只草鞋。女兵们于是挨个儿吆喝,推出个头最小的俘虏,七手八脚扒下一双长靴。那靴子穿在原主脚上还不及膝盖,却将俞蝉的大腿也吃掉一半,踩下去便像踩进两只高高的水桶,站不稳不说,每走一步还要呱唧作响,招来四面隐忍的低笑。俞蝉索性脱下这一双笑话,赤着脚跟住葛若西,领那一长串海民穿过滩地。

夜里的碎石地冰凉湿润,只有咯吱咯吱的响声还与白天无异。俞蝉呼哧喘气,感觉视野在震荡中渐渐清晰,尸首堆成的小山接二连三经过两旁,纵使不去看,也能从余光瞥得一截截灰白、扭曲的肢体。她尽力盯住城墙的巨大豁口,几条颤抖风中的黑影竖立其间,顶端还有什么轻薄物件飘飘荡荡,不知是鹰架留下的残骸,还是汶军插上的旗帜。

“你们才上岸么?”她问身旁人。

“早先我已回城向二王女复命。”葛若西低声回答,“城中暴乱,俘虏和火炮一时也不敢卸下来。等事情平了,我才带人回来押送。”

“暴乱?”

“沧军来袭的时候,平民也在城内起事。”葛若西道,“您不知道吗?”

俞蝉摇头。鹰架一倒,她便听见一声巨响,被从天而降的船板砸晕过去。现下回想起来,她只记得滩地上炮弹乱飞,李明念竟还不顾死活地纵出去,一头扎向鹰架,将那燃烧的庞然大物生生推开。那会儿俞蝉已瞧不见她,若非鹰架倒地,她甚至以为李明念已死在熊熊大火里。

“我同李明念领了差事,”她听见自己开口,“你在城里可瞧见她了?”

葛若西似乎犹豫了一会儿。

“方才在城里……我们听说李姑娘被抓了。”

俞蝉脚步略住,终于分辨出“抓”与“杀”的不同发音。

“被沧军抓了?”她瞥一眼身后队伍。

城墙已近在眼前,还未等到葛若西回答,俞蝉便再度停下脚步。她看清了豁口间那几条黑影——是十数杆长短不一的竹竿,一头深深扎在地里,另一头则朝向夜空,顶端各插一颗血乎乎的头颅,又短又薄的散发随风飘荡,月光下依稀透出几分黄褐颜色。

啪,一小团黑影打上脸颊。俞蝉拿手一抹,觉出那是黏糊糊的血液,酸水登时翻上喉头。她捂住嘴。

背后传来一声啜泣,随眼前竹竿颤抖两下,便溃作一阵凄惨、悲痛的嚎哭。意识到那哭声年轻,俞蝉扭回头去,从队伍里寻见一条蜷起腰身的人影。看身形,那俘虏还是个少年人。

“怎么回事?”身旁乍起葛若西暴怒的质问,俞蝉还不曾听过她这样大吼,“不是说过不许插么?给我取下来!”

两旁废墟里冲出几个汶兵,一跳一摆围上前,拔出地里竹竿。一片轧轧的摇晃声,竿子倒得横七竖八,插在顶部的头颅掉落下来,骨碌碌滚了一地。俞蝉缩开脚,才躲开一颗逼近的头颅,又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是碎石子雨点般落下,砸得后方俘虏慌忙逃窜。

有人在城墙上大喊:“瞧见没有——你们的海民小儿在给老子磕头哪!”

高处荡开凶横的哄笑。

“谁在那里鬼叫!”葛若西叱骂,旋身吩咐营副:“叫十个人上去,给我抓下来!”

章卓羽颔首,冲身后打个手势,两名伍长便领着八人奔入城中。

城墙顶上的人声一哄而散,后边队伍里却已倒下好些俘虏,也有女兵遭受池鱼之殃,捂着受伤的脑袋冲他们踢踹催促。四围里尽是骂骂咧咧的声音,先前挨揍的独耳男子踢着人头大笑,那少年人则倒卧在地,颤索的身子扭动、腾蹬,避开那些滚动的头颅,无声啜泣。

葛若西扶上俞蝉肩头。

“俞大人,先进城,边走边说。”

俞蝉蹒跚着跟上,听葛若西絮叨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是在续说才先的话题。这位营长说话一向称不上简练,何况传言总是添油加醋,经过她一番拉拉杂杂的转述,大约只剩下一条清晰可信的内容:李明念打伤许多汶兵,因而被二王女下令活捉。

他们是如何抓住她的?俞蝉默然思索,十分费解。时隔数月,她依旧记得上回伍可如私斗受罚,李明念说过的那句“跑便是”。城外炮火连天,城内兵民混战……无论她为什么失心疯,这都是逃跑的绝佳时机。她原也有那脱身的能耐。

“受伤了?”俞蝉不觉自语。

“伤了一大片呢!”背后有女兵接口,“听闻用了上百个死士才拿铁链制住她,眼下大半人还在医所治伤。”

俞蝉朝后一望,发现不仅女兵,好些俘虏也正侧耳倾听。

“我是问李明念。”她说,肚里却琢磨“铁链”二字。

李明念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刀闪过眼前。俞蝉想起来,这些日子她没有带刀。

“李姑娘应当也受了伤。”葛若西在侧旁说道,“起码有烧伤……可她身上很脏,我也瞧不清楚。”

“你瞧见她了?”

“去找二王女的时候瞧见了,”她回答,“她被关在二王女的寝殿外面。”

那便是说,二王女还想保住她。俞蝉暗想。恐怕连她们英明的二王女也不曾料到,那个李明念竟没有乘乱逃走。

身旁的葛若西似乎有些焦虑。“我没敢问二王女事情经过。”她自言自语,眼光不住地扫向两旁,仿佛不知该朝哪儿看,“其实应该问一句……至少要请求二王女,让他们先给李姑娘上药。”

俞蝉不敢苟同,却也并不做声。脚下泥地干硬,不时现出大片血迹。她盯住自己一双脏脚,尽力去思考李明念的处境,好忘记方才在城墙边所见,也忽略周围触目皆是的惨状。但嗅觉逐渐恢复,空气里那股焦糊气味也愈发浓烈,既像烧焦的木头,也像炙熟的骨肉,任凭西风如何吹卷,总也飘散不尽。

“也不知会如何处置李姑娘。”身后传来一个女兵的声音,“我看那些男兵幸灾乐祸的,只怕这回没法善了。”

“李姑娘也是太冲动了,”又有人说,“上回在淜国已挨过一次罚,明知那些男兵虎视眈眈,还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俞蝉顿住脚。面前是一大滩深黑血泊,她短小的腿难以跨过,等意识回笼,却已经一脚踩进去,好像踩进深不见底的泥沼。“那是有二王女撑腰,人家难免恃宠而骄吗。”她听见另一个女兵道,“换了我们,自然没这个胆量。”

“好了,不许再议论!”葛若西呵止,“李姑娘是我们的朋友,也是一道杀敌的战友。现下情形不明,谁也不许在背后论长论短。”

女兵们立时收住声。

脚下血泊触感黏稠,俞蝉一阵反胃。她努力朝前走,脚步却不觉慢下来,眨眼功夫已被葛若西那双长腿抛开一大截。有人轻轻碰在她肩后。

“俞大人,您身上有伤,大约走得费劲。”章卓羽开腔,“要不我背您罢。”

大步在前的葛若西一听,猛省过来。

“啊,是我考虑不周。”她连忙折回身,“俞大人,我背您。”

“不必,”俞蝉却只向她伸手,“劳你搀我一下。”

葛若西忙不迭将人搀住。她生得高大,偏偏俞蝉又是孩童身长,比起搀,倒更像被提溜进了臂弯,一只脚几乎离开地面,走起路来便像个长短腿的残废。俞蝉嘴里更苦,却强作镇定,一步一拐地开口:“你们收获如何?”

“来的是整个文鳐营,一共九艘艨艟,九台轰雷炮。”葛若西顿了下,“可惜走脱了苗海伊,她带走一艘船,临走时还击毁了三艘,所以我们只截获五台大炮和艨艟,一些炮弹,另外还有百来个俘虏。”

听出话音里的沉郁,俞蝉瞥去一眼。占城以后,她已好几日未同葛若西打过照面。听闻她救人时受了伤,安葬过任桂花后,二王女便令她好好歇息。因而今日水兵迎战,俞蝉原以为她不会参与。

“火炮也在后边?”

“早先已押进城了,二王女想尽快看看。”

俞蝉点一点头。既然已送到二王女那里,想必晚些还会召她过去。“轰雷炮这样的火器,能截获一台也是你们立功。”她平静道,“俘虏为何只有一百来个?是毒烟妨碍么?”

葛若西收拢眉头,回顾一眼身后队伍。“我们尽提前服了解药,毒烟倒无甚妨碍。”她压低声音,“但文鳐营拼死抵抗,不是跳海便是意图毁坏火炮,回程时又有自刎的,便只剩下这百来个活口。”

想到才先那俘虏瘆人的笑声,俞蝉冷哼。“是海民的作风。”她口里道,想回头瞧一眼那个独耳俘虏,却从余光中窥见路边景象。

寂静如同黑夜盖在坊间。

与昨日一般,道旁水沟里俱堆满尸体,两侧房屋却毁损更多,放眼望去竟没有一片完整屋顶,残缺的望板好似皮肉剥落,内里骨架焦黑,在荧亮月色下隐隐闪烁。她不敢细看那些黑黢黢的废墟,只顺着主道匆匆远眺,发觉夜空中还荡有几斜长长灰烟,淡影掠过越来越破败的房窝,到了城墙边上,才消失在一堆断木瓦砾之间。

这是火炮烧的?俞蝉怀疑,又不由瞥向两旁水沟。

尸首显然已大略分拣,右侧只稀稀拉拉躺一些汶兵,扒尽的战甲和铁盔统统抛掷在旁,兵器早不知让何人收捡干净;左侧却堆得满溢出来,细一看,多是赤条条的尸体,偶尔杂几具焦炭模样的人躯,高垒的顶端几乎盖过民房门扉,鲜血好像溪流淌下山坡,留下弯弯曲曲、或宽或窄的干涸痕迹。

几个男兵踩在那尸堆里,正自弯身搜寻。他们走得歪歪趔趔,每落空一脚都要咒骂一句,仿佛足下尸体便是一级级乱搭的梯阶。

“欸——欸!这里还有哪!”当中一人招呼起来,脚踩一具烧焦的尸首,一只手摁在头颅部分,另一只手却从脚踝舞向头顶。

近处两人连忙奔近前,挤着脑袋争看。

“都融成这样了,你还着急忙慌抠什么呀?”

“你不要啊?那你走开么!”

眼见他们推搡起来,俞蝉收回目光,不去想他们正抠弄什么东西。

“……似乎有很多年轻俘虏。”她说。

“老的大多烈性,只这些年轻的怕死,还不如咱们呢。”身后一个女兵道。

“听闻沧国前些年才修改律法,但凡军户,中丁也得入伍受训。”俞蝉便用自己的声音盖过道旁嬉闹,“他们恐怕尽是才入营不久的新兵。”

有姑娘从侧旁探出脑袋。

“俞大人,什么叫中丁呀?”

“年满十五周岁的男子便是‘丁,’”俞蝉右手揉上后颈,“为填充军力、增加税收,沧国早些年又另辟蹊径,划出年满十四周岁、未满十五周岁的男子作为‘中丁’。”

“嗬,怪道好些家伙还哭着喊娘呢,原来尽是些娃娃。”才先那女声诧异。

旁边的姑娘便回转脑袋。

“夯货,哪个受伤了不喊娘?”她骂道,“上回你发烧还喊娘呢,难道你也是娃娃兵呀?”

两人相互一推,轻声笑起来。

忽然,不知是谁“啊呀”一声,那笑声戛然而止。俞蝉没有回头,正欲垂下的右手僵在颈窝。

眼前是横跨东江的石桥,对岸不现一丝灯火,近堤的窝棚已烧得一干二净,背后是大片夯土房的残骸沿江摊开,水沟里弃置的尸首如同一堵堵矮墙,绕着成堆的瓦砾圈出四方形状。蟾光照亮无数蜿蜒窄巷,那些黑色遗骸便如坟堆凑聚其间,偶有黑影蠕动,不是野狗拱着鼻子在尸堆里撕咬、狂嗅,便是鬼影般的汶兵游游荡荡,手里不举火把,只有锐利的刀枪熠熠发亮。

俞蝉脚步渐慢,目光移向石桥尽头一间房窝。那实在称不上房子,废墟里只立着半面土墙,木制的窗扇早已烧尽,一具焦尸瘫挂窗洞一角,上身垂荡下来,两条胳膊连着一副更小、更瘦的身子,像是在极力将它推离墙边,却被那双焦黑的小手揪住不放。近旁一个汶兵站起身,提起一条刚刚扒光的尸体,抛去墙脚水沟里。赤裸的尸身在墙间一撞,正碰上那一大一小两具焦尸,将它们烧作一团的黑手生生断开。

队伍里有人发出含糊的呻吟,不知是俘虏,还是目睹这一幕的女兵。

“火怎么会烧到那里?”背后有人开腔,仿佛怕惊动黑夜,声音又轻又细。

无人应答。她们走上石桥,两头不见汶兵把守,底下却传来或远或近的吆喝,还有金属铿铿锵锵的撞响。江堤下方的斜坡滑入眼底,大片大片的血迹好似阴影浸染了泥地,数不清的尸体横陈月下,断肢和头颅七零八落。有汶兵慢悠悠走动其中,手里刀枪左戳右刺,无论是生是死,瞧见胸脯便贯穿进去,再提脚一掀,教那不辨面目的肉躯咕咚咚滚入江中。

队伍里又响起啜泣,很快被一阵刺耳的笑声遮盖过去。

俞蝉站定桥头,回头便见那独耳男子扑向石桥的围栏,猛地探出大半个身子,仿佛要向着东江一跃而出。“好哇,好哇——不愧是军纪严明的汶军!城里死的比城外还多!”他边笑边嚷,两颗暴突的眼球向着江堤和桥下扫视,“这城里还有活人吗?啊?你们不是有意等到今日才屠城罢?”

四周汶兵纷纷看过来,队伍里冲出一个女兵,一把将他扯回桥中。

“闭嘴!”她低叱,“不想被剁成肉块,便给我收敛些!”

独耳男子踉跄一下,嘴里却兀自狂笑,血沫子乱喷。“怎么,这难道不是你们汶人的杰作?”他摇晃的身子一阵阵抽颤,“啊呀,我可真没眼力!今日不是有炮轰么?这一城的人定也是咱们轰雷炮打死的!我一个炮手,竟不晓得火炮还有这等能耐!”

桥下有人啐了一口,俞蝉瞥去一眼,见不少汶兵从各方攀上斜坡,冷冷的目光尽聚桥上。

一个瓜子脸女兵在身后冷哼。“这场面你们不熟么?”她脸朝那独耳男子,低沉的喉音挤出牙缝,“当年在汶王城外,血流得可比今日还多!”

对方颤声大笑,竟蓦地撞上前,血乎乎的肩膀将人一挤,两人便一道跌出葛若西身旁,摔在那半面残破的土墙跟前。几个女兵惊呼,赶忙上前拉扯同伴。那独耳男子却半拱起身子,摆动肩膀撞开一只只伸近的手,膝盖又划又顶,拼了命将身下人送向乌黑的窗棂。“你自个儿看看——看看!这娃儿才几岁?啊?断奶没有?”他口里笑道,脸上却血泪交叠,“甚么当年今日……你们跟咱们有甚么分别?啊?还在这儿给我龟笑鳖无尾哪!”

脸膛挨上那稚童烧焦的尸体,瓜子脸女兵浑身一哆嗦,仿佛挨了记猛蛰,一下子跳将起来。

“滚开!”

她用力一推,那独耳男子摔跌在地。

意外似乎只在眨眼之间——一道黑影突然扑近前,罩上那独耳男子胸口。俞蝉吓了一跳,忽见黑影顶上现出一柄匕首,雪亮的利刃一晃,又甩着血花高扬起来。

嚓,嚓,嚓,嚓。鲜血四溅,锋刃一次次戳进那独耳男子脸膛,他只及闷哼一声,蹬动的双腿便不再动弹。“拦住他!”葛若西大吼,一个箭步抢上前,拧住那条挥舞匕首的手臂。

独耳男子瘫倒地间,肿胀的脸已变作一团血泥。墙边几个女兵瞪起惊恐的眼睛,那瓜子脸女兵甚至倒退两步,仿佛是头一回亲睹杀人,俱各骇在一旁。

热血溅上脚背,俞蝉不禁也倒回桥头,看凶手翻跌下地,还一个劲要抽出胳膊,再朝那死人捅去。葛若西踢开沾血的匕首,膝盖朝腰里一顶,将人狠压地里。

“绳子在哪!”她冲桥上的队伍大叫,“拿绳子捆起来——”

不一会儿,拿着一卷草绳的章卓羽便奔过身旁。眼见她两个动手捆人,俞蝉扶住望柱上的石狮,终于瞧清凶手面目。是才先抛尸的男兵,两腿使劲蹬踹那独耳尸体,宽大的脸膛血痕斑驳,眼球满布血丝,近乎跳出眼眶。

“谁敢抓我——谁敢抓我!?”他犹自挣扎,嘴里喷出的酒气飘得老远,“这些可是海民——文鳐营的海民!开炮的时候不怕死,这会儿倒晓得投降了?啊?!我要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吼叫响彻天地,俘虏们吓得缩回桥上,好几张年轻的面孔挤聚一处,在江水奔腾声里低泣起来。

那醉酒男兵却嚷得愈发高亢。“哭——哭什么哭!”他冲桥上破口大骂,“你们那火炮杀了多少人,你们自个儿没数呀?!单只昨日便死了几百个男丁——尸体还在城外埋着哪!”喊到这里,一阵哼笑闯出他喉咙,紧接着又变作一连串大笑,震得他倒地的身躯抽颤不止。

俞蝉望住他半压地里的脸,只觉这笑声骇人,竟与独耳男子的大笑浑无二致。

“那可是、可是你们自己的父兄子弟……是你们自己下的毒手哇!”他喘着气,眼里笑出泪水,却直勾勾盯住那些啜泣的俘虏,忽而一个打挺叫道:“眼下好了——坟头都教你们炸干净啦!”

缚身的草绳尚未打结,这一挺却来得猛烈,险些将骑坐他背上的章卓羽掀飞。

葛若西连忙俯身,手肘死死顶住那男兵脊背。

“老曹——”她高声呼唤。

一名伍长挤出队伍,帮着摁住那一双乱蹬的腿,又冲墙边喊道:“快来呀——帮忙!”

俞蝉醒过神,见那几个女兵还杵在原地,惊恐的神色已从脸上褪去,却只木然瞧着,无人动弹。

章卓羽咬牙喝道:“还愣着做甚——你们也想军法处置吗!”

墙边几人相互看看,终于一拥上前,七手八脚捆紧大笑的男兵。葛若西将人翻个身,拳头冲他肚里一擂,那震天的笑声才总算打止。

她竖起身,气喘吁吁环顾四周。“俘虏尚未送交主帅,哪个敢私自处决,必得照军规处置!”踹一脚靴边昏迷的人躯,葛若西面色凛然,“带回去——交与他们团长!”

醉酒男兵很快被拖架起来。围观汶兵大多还扎在路边,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

章卓羽挪近葛若西耳旁。

“尸体怎么办?”

葛若西不答,只兀自凝看独耳男子的血脸,半晌才道:

“一并带走罢。”

草绳结作软塌塌的床舆,将那副面目全非的尸首兜抬起来。桥上呜咽断断续续,直到前后响起几声不耐烦的喝骂,队伍才重归安静,只剩丁零当啷的脚镣声穿过桥头,挞着微弱的抽泣,继续东行。

西市铺面几乎已教烧尽。

俞蝉跟在葛若西身畔,赤裸的双足踩过一滩又一滩血泊,已不似最初那样反胃。眼前长街较旁的街道更显混乱,除去尸首和断瓦残垣,遍地尽是招牌、箩筐、车屉和瓶罐,一概带着张牙舞爪的烧痕,摔得缺手断脚、支离破碎。酒肆付之一炬,食肆被抢劫一空,布行和马行仅余房屋空空如也的残骸,粮行的仓顶坍陷下来,稻壳和米粒从后院一路撒至前厅,不少还埋在路旁灰烬里,教大火烘成黄褐颜色。食物和值钱物什渺无踪迹,菜市的烂叶却从街头撒至街尾,低头细看,狼藉里偶尔现出几个方块,是印工用的木活字,表面沾满脏污,大约火灾前便从书坊逃出来,追着战马留下的铁蹄印,乱糟糟滚进街头血泊,才终究幸免于难。

凸起的阳文反字掠过眼前,俞蝉认出“乡”“渔”“人”“税”……一脚踩上去,咔咔嚓嚓,全数化作碎片。

穿过菜市口,屠肆塌毁的遗骸便移经面前。瞥得砖墙里冒出一线灰烟,俞蝉着意寻望,见大门前的招幌只剩下一截竹竿,后院敞露出来,现出牲畜棚、磨刀石、水井、大石槽,还有一根断梁斜支在地,挡住底里昏暗的卧房和柴房。那烟影从庖房斜出来,竟是炉膛里火光闪动,柴禾噼噼啪啪燃烧不住。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烟,沸水里时而浮出一团白面,随破裂的水泡慢慢滚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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