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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天涯路(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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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外是一段湿硬的泥地,再往前走,便接上大片混着细沙的碎石滩。男丁们修筑的矮墙尚未塌尽,成堆的碎土时断时续,间或露出背后浮云遮面的日轮,还有波浪滚滚的海面。一队汶兵手推辘车行走在前,听着领队嘶哑的指挥,每隔一截路便倒下一车夯锤,再将车子随意撇在那矮墙边。偶尔路过火炮打出的缺口,他们脚下便生出一斜长长的影子,掠过城墙外侧几座高大的土堆。

女奴们跟在女兵后头,纷纷朝那些土堆看过去。

“那便是昨日死掉的人么?”有人轻声问。

“应当罢,”回答的声音更低,“说是连夜埋了,也只能埋这里么。”

“昨日还死了好些奴隶呢,”又有人说,“倒是也一并埋了。”

李明念托住雀子斑姑娘,一只脚刚踏上滩地零碎的石块,便不觉收拢眉头。攻城那日她曾逗留海岸,这会儿趿着破烂的草鞋踩上来,才觉出这滩地格外硌脚。

“哎呀——疼!”阿缃在前轻呼,针扎似的缩起一只脚,又碰上腿肚伤处,连连倒气。

四周尽响起纷乱的叫疼声。昨日炮袭混乱,大半私奴弄丢了草鞋,如今光着伤脚踩在碎石地上,自是疼痛难当。

眼看队伍停在碎石滩前部,领队女兵也住了脚,望一望身后龇牙咧嘴的人群,似乎有些为难。指挥在矮墙边的男兵领队听得动静,转过一张瓜子脸看看,便放大步子走近前。“怎么回事?”他问那女领队,转脸又冲一众奴隶厉声喝道:“还不朝前走!”

“他们没有鞋子。”领队女兵回答,“路都难走,这样也干不了活儿啊。”

那瓜子脸男兵这才移下目光,扫视人丛里带伤的腿杆,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这关口还穷讲究什么?光着脚照样能干。”他招一招手,指向北面几台停放矮墙跟前的辘车,“快走,都给我上辘车那头集队!”

前排的私奴强挪动双脚,才迈出两步便掀起大片倒气和哼哼声,几乎所有人都摇晃着停下,再难前行。瓜子脸男兵咒骂一句,使劲扯下腰侧皮鞭,走进稠密的人群里,胡乱朝四面鞭打起来。

“走——走!”他边打边骂,“少磨蹭!”

一阵混乱的叫喊,此起彼伏的痛呼取代了哼哧呻吟,私奴们向着海滩逃窜,有人跌倒,有人捂住鞭伤飞奔,好像地面发着烫,一跳一栽地跑向那线残破的矮墙。李明念随着人潮往前走动,两侧流过一团乱撞的人影,左手还掐在雀子斑姑娘胁下,右旁却再不见俞蝉踪影。她扭头四顾,要看清那些摔跌在后的私奴,也只瞧见一丛丛颠晃的人头。

“唉哟……”雀子斑姑娘呻吟一声,不知让谁踢中左膝,差点跌跪下地。李明念提她起身,径直赶往那辘车辐辏的空地。

私奴们四散开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其中小半竟望矮墙残破的豁口跑去。于是墙边汶兵尽放下推杆,俱各挥舞起皮鞭,赶羊般呼喝着上前,将慌乱的人群驱至那一堆辘车跟前。车杆砰砰响动,众人喘着粗气,为躲避那些呼啸的鞭梢,只得挤作密不透风的一团。才先奔逃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停下脚步,他们足底才抽动起钻心的疼痛,便一个个倒换着血淋淋的脚,摇摇晃晃,叫苦连天。

李明念在人丛中寻看,依旧望不见俞蝉那矮小的身影。四面尽是粗重的呼哧声,她听不见呼唤,索性将雀子斑姑娘塞与另一个女奴,拨开人墙仔细搜寻。

阿缃和阿柔便挤在不远处,两人紧紧牵着手,正费劲地踮起脚张望。李明念从后方走近,轻轻拍过她二人肩膀。圆脸姑娘首先回过头,看清来人脸庞,顿时面露喜色:“阿念!是阿念!”

阿柔也回转过脸来。

“咱们同队的在哪呢?”她忙问,“一眨眼便跑得稀乱了。”

李明念不答,举起一只手朝腰侧比划。两个姑娘大张着嘴,迷茫的眼睛相互望望,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啊,阿蝉吗?”阿缃说,“你在找阿蝉呀?”

李明念点头。面前二人于是又对视一眼。

“我们也没瞧见。”阿柔道。

话音甫落,左近便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这里、这里!阿蝉在这里!”

三人循声转望,只见阿蒲从两个男奴间挤出身子,两手捉住肩头一条胳膊,使劲要将它连接的人躯也拖拽出来。李明念迎上去,双手轻轻一拨,俞蝉便打个趔趄,跌出人墙撑开的缝隙。她受了伤,衣衫上好几个乌红的血脚印,那条挂在阿蒲肩头的手臂爬着两道鞭痕,发际里还闪出一大块模糊血迹。

“哎呀,怎么回事?”阿柔也将人搀住,“你挨打啦?不是站得挺远么?”

俞蝉吐一口浊气,那张假面皮仍旧是一种死人颜色。

“才开始跑便跌了一跤……险些教人踩死。”她喘气道,“是阿蒲救了我。”

阿蒲涨红了脸,窘迫地看看几个同伴。

“她倒在地上,我不小心踹了一脚才发现。”她小声说。

阿缃“啊”地张开嘴。“这也太险了,”她后怕道,“昨天我跟阿柔便险些教人踩死。”

“你个子比我们还小呢,”在旁的阿柔告诉俞蝉,“往后还是跟着阿念罢,她力气大,也能拉你一把。”

李明念已扶住俞蝉未受伤的肩膀,感觉她倚靠过来,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抹去额上血迹,又在衣衫上蹭净血乎乎的手背。“说的是。”她嘟囔,疲累的眼睛抬也不抬,“……下回可一定得跟紧她。”

南面一阵惊惶的声浪,几个跑得最远的男奴也让鞭子赶近前,在汶军叫骂中打上一连滚儿,才带着一身血痕跌回人群里。领队女兵已不见踪影,只剩那瓜子脸男兵从城门边踱来,喝骂着令他们重整队伍,最后狠狠甩几下皮鞭,结束这闹哄哄的开场。

他站定队伍跟前,朝私奴们畏惧的面孔扫上一眼,便猛地将鞭柄一提。好些奴隶打个哆嗦,缩紧了脑袋要躲,却没等到鞭梢的啸叫。那瓜子脸男兵嘴角微抽,扭出个得意的笑来。“男的这几队,推上辘车,去那边运石料!”他拿皮鞭指向北面,接着又一甩鞭梢,指挥女奴望去南面,“你们去木板那边,听泥瓦匠指挥,半个时辰内将这一线模子钉好!”

一众私奴已不敢吭声,转动脑袋望望同伴,便自觉分作两股,踩着咯吱呻吟的碎石子,沿矮墙哼哼唧唧朝两头走去。

木板尽堆在矮墙南端,似是从两江下游匆匆运来,乱糟糟摆成几座小山,旁边堆着数不清的大竹筐,内里木柄横七竖八地露出来。几个身着便服的汶兵充任泥瓦匠,腰里还别着皮鞭和马刀,原正佝背散坐在木板堆里,望见女奴们拖拖拉拉地走近,才陆续跳下地,叉起腰蹙额观望。

“怎的尽是女奴?”李明念听见其中一个不快的声音。

“这得干到什么时候……”又有声音抱怨。

等到女奴们走近,一个月亮脸的泥瓦匠便站出来,扬起声调呵斥:

“站好了——莫乱晃!”他瞟视近处女奴,“你们拢共多少人?”

前排的女奴茫然对望,当中一人小声回答:“回军爷,早上才点过人数,我们这里有两百四十七人。”

“不是六队吗?怎的没有整数?”

“昨日死了一些,还有一些弄丢了腰牌,夜里便让几个军爷叫出去了。”

那月亮脸抿紧嘴唇,回望一眼同其余同伴,而后绕去木板堆后边,哐啷啷踢出几只木板框来。“喏,照着这几个模子打罢,要两千个。”他顿了下,又拿怀疑的目光审视人群,“你们打过模子么?”

女奴们迟疑一会儿,摇起脑袋。

一个黑脸膛的泥瓦匠上前两步,停在月亮脸身旁。

“那夯过土墙么?”他问。

又是一阵沉默的摇头。

几个泥瓦匠都别开脸,环抱在胸前的胳膊挓挲开来,恨恨地甩直在身侧,又曲叉腰间。

马刀撞着皮鞭的手柄,在女奴们的脑弦上叮当作响。前排一个姑娘战战兢兢问:“军、军爷……咱们不开工么?”

“方才那位军爷说……半个时辰内要将模子弄好。”另一个姑娘接话。

那黑脸膛旋过身,忽然紧步近前,熊一般冲她们张开两条抖动的胳膊。

“净是些生手,还是女人!”他嚷嚷,“这活儿怎么干?啊?”

几个女奴吓得连连倒退,险些与后排的同伴跌昨一团。月亮脸疲累地看着,见那黑脸膛气冲冲转回来,才无可奈何道:“要么还是等男丁过来罢。”

“等男丁得等到什么时候?他们非要吃饱饭,眼下饭还没个影儿呢!”对方却踹开脚边碎石,“到时沧军打来了,莫说墙,咱们连模子都还未钉好!”

“哎呀”一声叹息,一个矮墩墩的泥瓦匠一屁股坐回木板堆上。“尽是那钟芝芳惹的祸事!”他恼恨,“一拍脑门子便答应了,也不想想我们这里要怎么开工!”

黑脸膛站住脚,使劲将手一扬:“不成,我要去找老马说说!”说着便大步经过队伍一侧,径朝那瓜子脸男兵赶去。

女奴们面面相觑,张见他行走的方向,大多瞪圆了惊慌的眼睛。

“老马是谁?”

“是方才打人那个么?”

“不会又打咱们罢……”

一阵窃窃私议,她们挤在那硌脚的碎石滩边,手足无措地左顾右盼。

李明念如常一言不发,视线掠过前方摇晃的人头,盯住地上几个木框沉思。“经打的反倒‘不能说话’。”身前俞蝉嘟哝,“活该我倒灶。”

垂目瞧向她,李明念只能看见一个小小发旋。俞蝉后挪半步,抓上她袖管。“带我往前去,”她用才先那不情愿的声音小声说,“让我看看那模子。”

这会儿才记起她瞧不见,李明念右手往前一拨,带人挤进两条队伍中间。她两个走向人群前端,俞蝉也伸出手,脑袋钻进最前排两个姑娘的手臂,看看那些木板框,便深吸一口气,整个身子钻将出去。李明念停在队伍里,眼看她扑通跪下碎石地,冲几个泥瓦匠俯身行礼。

“几位军爷——”她恭恭敬敬喊出声。等他们俱各看过来,俞蝉才又略抬起上身,低垂眼皮道:“我看这几个模子一样大小,需要的应当便是两对木板。不如先拆开,分作两组木板当模子——咱们正好六队人,其中四队比着模子锯木板,另外两队负责组装。”

月亮脸将她上下打量。

“你干过这活计?”

俞蝉照旧低着头:“只瞧泥瓦匠干过。”

泥瓦匠们沉默一会儿,终于还是那月亮脸走出两步,抬头望向黑脸膛的背影。

“喂——柱子!”他招招手,“回来!”

李明念站在俞蝉身后,觉出四面女奴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黑脸膛大阔步走回来,睨过地上俞蝉,又听那月亮脸说过方才的主意,立时便竖起眉毛:“这怎么成!”

“试试吗。”月亮脸道。

那张黑脸于是气呼呼转向人丛。

“这里有几个人锯过木板?”他高声问道,见女奴们噤若寒蝉,当即大喝:“手举起来!”

女奴群里零星举出几只手,黑脸膛那怒火四射的眼睛瞪向碎石地间。

“你说——才这么几个人,怎么干?”

地上的俞蝉僵住身,立马又俯低下去。“回军爷,锯木板应当容易上手。”她道,“咱们毕竟有两百来双手,总不能闲着么。”

“说得轻巧!”黑脸膛没好气道,“木材锯坏了,谁人担责!你么?”

“罢了,听她的罢。”月亮脸却说,“这会儿用得上的也只有这些私奴,换了男奴过来也未必能干,那头石料还会运得更慢。”

“男奴指定也不会干。”那矮墩墩的泥瓦匠也道,“尽是富人家的私奴,又不必服更役,哪里会干这些活计?”

“少废话了,赶紧开干才要紧。”

余下的泥瓦匠纷纷应和,那黑脸膛见寡不敌众,只得将脚一踹,溅出的碎石子尽扑上俞蝉脸膛。“若是干不好,我们找你算账!”他恶狠狠威胁,又同其余的泥瓦匠一道抱来几只大筐子,砰一声抛扔地间。

“开工!”他高声宣布。

女奴们一拥上前,七手八脚从筐子里取出铁锯和铁锤。

李明念走到俞蝉身旁,拉起她一条胳膊,才觉出她两腿发软,竟已站不起身。但她神色镇定,抬起多出两溜血迹的脸,将大半身子的重量托付给李明念,摇摇晃晃支稳了腿。几个同队的女奴也赶紧搀上来。

“没事罢?”阿缃首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那黑脸膛听见。

见俞蝉摇头,阿蒲便难掩紧张道:“你怎么敢那样扑出去呀?我都担心他们打死你呢。”

“你还说她,”阿柔瞪她一眼,“要不是她扑出来,咱们铁定要挨那汶兵的打了。”

“不说这个。”俞蝉打断她们,看着那些手持锯锤的女奴围上木框,“快去……叫她们先只拆两个模子。我看那像是强钉起来的,但还是要当心,莫拆坏连接处的结构。”

“欸,欸。”几个姑娘连声应着,忙不迭趱近前,钻进罔知所措的人群里。

李明念走在最后,感觉俞蝉一冲一冲的步子逐渐恢复了气力。她抹去脸上血迹,嘴里喘着气,急促地小声道:“我可是只剩半条命了。”她顿了一顿,“真若抽我,你便带我逃。我的命要紧,不怕她怪罪。”

真要怪罪,也轮不到她这弱不禁风的挨板子。李明念肚里冷哼,也学她的模样,用力翻了下眼睛。

木框结构并不复杂,拆出两对木板,女奴们便比着模样动起手来。她们常年伺候宫中,干活儿大多小心谨慎,偶有锯坏的木板,也尽偷偷摸摸交与俞蝉,唯恐那几个泥瓦匠瞧见,再借机责罚一番。李明念守在近旁,看那五尺小蝉接过错锯的木板,也用不上铁钉,只拿锯子比划比划,便又分作两块或三块,轻而易举插接起来。

将那改造过的木板递与组装队伍,俞蝉回头便遇上李明念探究的目光。

“瞧什么?”

拿锯子指一指那剩下的小木块,李明念挺高眉梢,摆出纳罕神色。

俞蝉便垮下肩膀,拖着笨重的脚步走近前。“匠师的活计原与天师相近,归根结底要仰赖算术。”她重又拾起自己那柄铁锯,“我也粗通一些。”

算术?李明念狐疑,想到许明明那只有算术批上“甲”字的考卷,才又松开眉头。

日轮徐升,碎石滩逐渐发起热来,大风扯碎的云层群鱼般游动天际,片片阴影掠过头顶,又越过矮墙。城墙边远远传来鹰架轧轧的摇晃声,贝壳灰纷纷扬扬飘向海滩,遮得清朗的蓝天也灰蒙一片。私奴群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男丁们早脱下上衫掩住口鼻,女奴却只得一味干咳,偶尔腾出一只手来揉鼻子,见得皮鞭一晃,又很快抓上铁锯。

“今日这灰尘怎的比前几日还多呢……”

“咱们在下风口呢,”俞蝉递出一块新锯的木板,“且昨日打坏了墙边好几处工坊,不定今日又是新调的黏土,灰尘自然多些。”

阿缃在后边抹一把汗漉漉的脸,鼻头上眨眼又冒出一层薄汗。“要是能像男人那样光膀子便好了。”她费劲地锯着木板,“这天又热……又没东西遮着,不得吃进一肚子灰么。”

“莫说瞎话了,”阿柔也拎一拎湿透的领口,“真脱得光溜溜的,旁人不得笑话死你呀?”

灰尘飘飘荡荡,渐送来一阵咸香。有姑娘寻着味儿仰起脑袋,耸动的鼻尖左摇右晃,朝向城墙那大敞的豁口。“好香啊……”她咳嗽着,却舍不得那诱人的香气,还一个劲抖着鼻子深吸,“是鱼干味儿……”

一阵咕噜噜的肠鸣,近旁女奴也闻见那气味,各个回头张看。鹰架上的私奴正踩着嘎吱声移动,从那格子里望进去,依稀能瞧见大坪间一丛丛摇晃的人影。

“那些男丁吃饭呢。”

“吃完饭,便要跟咱们一道干活儿了罢?”

“不然咱们这点人也干不完么……”

姑娘们心不在焉,没瞧见那黑脸膛大跨步走过来,脸前系一条厚厚的三角巾,已让酸臭的汗水打湿大片。他将皮鞭一抖,走入人丛便冲着周围一通乱抽。“看什么?看什么!”他脸上巾子一鼓一鼓,“都要日晒三竿了,手脚还不快些!”

鞭梢落在脚下,李明念装作不知,手提一摞木板起身,一脚将那鞭子踩住。那黑脸膛正欲扬鞭,使劲要抡圆胳膊,却反教这力劲拽得一歪,险些栽跌下地。

他蹬定两条腿杆,见李明念状若惊讶地收回脚,顿时暴跳如雷。

“贱母狗,你没长眼睛怎的!”黑脸膛大骂,照准李明念抡起皮鞭。

“欸——欸!做甚!”月亮脸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忙脚乱将人架住。两人较劲片刻,他终于将那黑脸膛甩去一边,指住李明念高大的身躯,气喘吁吁道:“这个力气大,真打坏了,一会儿谁来干活!”

黑脸膛也不答话,气哼哼一甩鞭子,旋身离去。

月亮脸还未顺过气来,回头见女奴们愕然地站在那里,他咬牙叱骂:

“还发什么愣!快些干活!”

姑娘们连忙低头,李明念还是那事不关己的模样,转个身,将胁下一大摞木板堆放组装队跟前。

男丁们磨蹭着走上碎石滩,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矮墙底部已套上一节节木框,数百名女奴忙忙碌碌,正将周边碎石清理进竹筐。海滩上轰隆隆的辘车声停下来,男奴们也尽教赶到墙边,与女奴一道分作近百伍,各守一节长长的木框。月亮脸沿墙走动,身后跟几个推车的泥瓦匠,每经过一伍便扔下几柄夯锤和铁铲,拿沙哑的喉音高声吩咐:“一会儿黏土送来,两个去送碎石,余下三个马上动工!”

西北风送来一阵激动的喧嚷。他停下脚步,与奴隶们一同转头,向着城墙方向仔细张望。李明念将装得满满的竹筐挪放墙边,见鹰架底下聚集了许多男丁,数不清的叫嚷杂在一处,依旧遮不住老甘那刺耳的破锣嗓音。

“好了——好了!午后再轮换!”他吼得气急败坏,“快走!我看哪个还敢磨蹭!”

几声砰砰重响,那些人影总算摇动着钻过鹰架,才一走上碎石滩,又唉哟喧天地跳起双脚。骨碌碌的车轮声从城墙内传来,盛满黏土的辘车也排着队送上海滩,遇上这一堵跳舞似的人墙,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更多私奴探出脑袋眺看,只见那瓜子脸男兵一径冲上前,挥舞着鞭子故伎重演,不一会儿便将男丁们赶向矮墙,吵吵嚷嚷填补了北向的空缺。

辘车再次行进,推车男丁大多一瘸一拐,头几台还依着汶兵指示送到墙边,等到那钉着铁掌的长靴走开,却有人止步几丈之外,鬼鬼祟祟瞟向左右,忽而将辘车一倾,胡乱抖干净车中黏土,回身奔向城墙。铲土的私奴愣在那里,还未明白这是何意,旁的男丁已有样学样,纷纷将黏土就地倒下,隔得老远已扭头便跑。

阿柔头一个反应过来,撇下铁铲追上去。

“欸——欸!”她一面叫唤,“你跑什么呀——得送到墙边上来!”

那男丁头也不回,只情推着空空的辘车狂奔。阿柔追到那堆黏土跟前,一双见血的脚已难得动弹,错眼一瞧,旁边的辘车竟停得更远,推车男丁慌乱地瞥她一眼,调转了车头,直望城墙跑。

“你做什么?不是倒在这里!”阿柔忙喊,又咬牙去追,“喂——莫跑!莫跑呀!”

她嚷得又凶又急,对方却哪里肯听?连带着近旁几个男丁也匆匆倒尽黏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光着脚踩过扎人的碎石滩,各个逃得飞快。

追出几步便再也迈不动脚,阿柔大喘着气停下来,恨得将足一跌,又让脚下碎石扎得跳起来。她回转身子,一步一颤地走回那黏土堆边,看看它,再看看矮墙,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做派!偷懒还能偷成这样!”她张开双臂比划,“这起码五丈远——叫咱们怎么铲?”

“算了罢,”踩在木框里的阿韦远远叫道,撇着嘴朝北面挤眉弄眼,“人家汶人都不管,你能拿他们怎么办?”

附近私奴转过头去,果见不远处伫立着两个汶兵,目光盯住那一堆堆黏土,却只两手叉腰,既不动弹,也不叫唤。觉出四面投来的眼光,他们不约而同竖起眉毛,其中一人吼道:“瞧什么呢!动作快些!”说毕便与同伴背过身去,鞭柄撞得马刀叮叮直响。

见他两个不插手,运送黏土的男丁益发猖狂,走过半截碎石滩便将一车车黏土倒尽,也不看那些大张着嘴的私奴,脖子一扬,掉头即走。“看见没有?尽装没瞧见呢。”阿韦在木框里哼哼,“一会儿咱们要是不去铲,又该来甩鞭子了。”

无人搭腔。阿柔气呼呼走回矮墙边上,拾起才先丢下的铁铲,向他使劲一瞪。“他们真要不怕,还跑什么?”她朝着那些男丁扬高声调,“叫他们不知羞,偏要逮住一两个才好!”

“人家还要什么脸呀。”阿韦又顶她,“真要逮住了,指不定他们恼羞成怒,还要打你一顿。”

“那……那怎么办哪?”木框里的阿缃手足无措,“那么远……难道一趟趟去铲么?”

她目光寻向阿韦,对方却缩起脑袋,背着手挠起身后的鞭伤来。

“唉哟……我这背疼得……”他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阿柔睖过去。

“有的人净会耍嘴皮子。真要他出力,屁都不放一个。”她冷冷说完,拿稳铁铲走向那堆黏土,硬挑起一抔拖回来,猛地摔进阿韦脚下的木框。阿韦连忙跳开,却听“唉哟”一声,是阿柔扯痛肩头,疼得虾起了身子。阿缃赶紧扶上去,一只脚跨出木框道:“还是我来铲罢,你来夯土,一只手也能使劲。”

俞蝉拄起夯锤,望矮墙南端看上一眼。木板山早已消失无踪,那一摞摞大筐子却还堆在原处,也无人看管。“阿缃先莫去了。那边还有空筐子,咱们分一半铲土的去运过来,两伍共用一筐。”她看向左右,“可有脚上没受伤的?”

私奴们犹犹豫豫,一双双沾满血污的脚丫翘起趾头,又蜷紧下去。

阿蒲拿上铁铲道:“我还行,我去罢。”她告诉左旁那伍私奴,“咱们用一筐。”

“我也去。”又一个姑娘从木框里跨出来。

于是轻伤的女奴大多主动出身,约好两伍合用,便奔向那一大堆竹筐。

拿过阿昌手里的铁铲,柴庚也跟上前去。他走出几步,见余下男奴皆不动作,不由不耐烦地侧转过身。“尽是死人子怎的?”他扫视那些缩首畏尾的男人,“姑娘都出来了,你们还要不要脸?”

男奴们相互看看,这才出来几个耷下脑袋的膂力。那阿韦缩紧脖子,背到身后的胳膊几乎从肩上摸到屁股。

李明念抄起铁铲停步在侧,一巴掌拍上他肩头。阿韦打个趔趄,瞧清来人面孔,强咽下冲到嘴边的咒骂。“我、我脚上有伤的,”他曲起一条腿搭到膝前,“喏!”

铁铲嚓一声扎进碎石地里。

瞟见她脸上神色,阿韦嘿嘿一笑:“也不是不能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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