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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天涯路(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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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往身旁一抓,李明念拎起俞蝉,又扯过阿缃左臂,一把搡向主道。

圆脸姑娘踉跄几步,愕然回头:“怎、怎么了?”

俞蝉定下心神,目寻墙外骚动的人群。

“是沧军,”她省过来,顾不得脚尖离地,忙朝周围怔愣的私奴们低喊:“快跑,去主道!”

“沧军?”阿韦站起来,弓紧瘦长的身子,却不敢迈步,“真的假的?上头怎的没示警呢?”

铁靴乱踏,守立街口的汶兵奔过两旁,呵斥着拥上前,拦挡涌近豁口的男丁。银枪晃闪、长杆横挥,无数只手探出枪影缝隙,一张张恐慌的脸凑聚后方,敞着唇口叫喊。

“是……是王军!王军打来了!”

“快放我们进去——放我们进去!”

“他们有火炮!有火炮哇!”

鹰架上尘灰颤落,走在顶层的私奴也惊慌失措地叫出声。

“沧军……沧军!”

“好多沧军的船!”

惊叫蔓延开来,伴着淋漓的沙尘,一层接一层落下地面。街口私奴们茫然四顾,忽听砰一声爆响,城墙顶上绽开一蓬鲜红烟花,墙垛间人影飞掠,乒乒乓乓的锣点响彻天端,转瞬连作一线。

“示警了……示警了!”阿韦一跃而起,“沧军真打来啦!”

四面呼叫一沸,闲坐的私奴纷纷挣挫起身,手忙脚乱跳下地。木柱堆颠摇一下,随着乱踏的草鞋骨碌碌坍滚下来,绊倒飞跨的腿杆,砸上歪跌的背脊。李明念提紧俞蝉,铁墙般堵住背后撞来的木柱,一手抓起近边乱窜的女奴,挨个儿扔上主道。

轰!鹰架在炸响中一阵剧颤,李明念急转目光,但见堵在豁口的人墙上冒出灰烟,远处那截矮墙已教烟尘淹没,只火花杂着碎石迸溅开来,惊倒奔逃的人影,甚或穿过人丛,扑向肉躯,也扑向滩地间散落的木板,眨眼连作一条火线,伸出长长的火舌放肆吞卷。

人群里掀起惊叫,私奴们涌向最近的街口,环道旁的民房里也窜出平民,各个搀老牵幼、慌不择路,撞得路边辘车翻跌、长板倒栽,一根又一根木柱蹦跳着滚过大坪,所经之处人仰马翻,声叠着声、人踏着人,呐喊和步响绞缠一团,碾在隆隆的炮鸣底下,庞杂难辨。

“停下——都给我停下!”

“谁在大喊大叫?!”

“站住!不许乱跑!”

人声鼎沸,汶兵的高叫挣扎其下,四处长鞭呼啸、枪杆乱舞,却阻不住胡奔乱突的人潮。

战栗的鹰架抖下人躯,沉甸甸的竹筐砸出惨叫,豁口外男丁冲破人墙,践上满街滚动的木柱,栽跌一片,又绊摔一堆。李明念提着俞蝉拐上主道,两侧私奴慌张逃窜,脚下木柱左翻右滚。她径直跨过去,空出的手偶尔往近旁拎上一把,将险些摔倒的人躯扔去前方,脚步却丝毫未歇。

“阿柔、阿柔!”一个熟悉的女声扎进耳里,李明念循声侧目,只看阿缃的脑袋逆着人流沉浮,竟已从主道挤回大坪,圆脸盘上写满慌急,小小的芝麻眼四下寻看。

步履倏顿,李明念提起脚跟,正欲发劲,又被俞蝉反手扯住。

“不可露馅!”她压着嗓音道,一张假面皮毫无血色。

李明念心烦意乱,立马将身一转,拨开前方涌动的人海,闯入道旁屋门大敞的民宅。

外间炮响震天、呼喊嘈嘈,这房窝里却静悄悄不见人影,挂在门背的蓑衣滑落下地,条凳七横八竖撇在昏暗的堂屋里,方桌上翻倒的茶碗还淌着水,显是主人家匆忙离开,未及收拾。听得脚步入内,里屋冲出个男奴,见得李明念人高马大的身影,不由唬了一跳。他揣紧怀中一包乱团的衣物,眼角瞟着来人,慌里慌张跑出门去。

李明念视若无睹,随手将俞蝉放置一旁,捞起那方桌扫去茶碗,喀嚓几声卸下桌腿,将光秃的桌板斜支到墙角。她转个身,复又抓起俞蝉,一把塞进底里。

“待着。”李明念说。

俞蝉瞪大双眼,见她旋身离去,急忙从桌板下方钻出脑袋。

“欸,你上哪去——”

对方头也不回,大步跨出门槛,逆入奔涌的人潮。

大坪烟尘弥漫,城墙在尖锐的炮鸣中抖颤,鹰架闪烁起火光,照亮大块崩落的碎石,隆隆咚咚,截断步道上鼓噪的锣响。私奴多已逃上街去,尘灰里尽是额无刺字的男丁,阿缃塞在其中,放眼皆是黑压压的陌生脸孔,隔着鹰架喷出的火舌,还能望见墙外有炽亮的人影惨叫奔跑。她瑟缩一下,不敢再靠近城墙,只强挤去方才休息的道沿,几次让木柱绊在脚下,幸得四面拥挤,才不曾摔倒。

“阿柔——阿柔!”阿缃放声呼唤,双臂用力挡开两侧人影,脚下草鞋已让踩落,光裸的双足又黏又痛。头上轰然一响,一块坠落的碎石砸上近侧民房,溅出无数瓦砾和灰烟。她尖叫一声,身子不知让谁一撞,下一刻便跌滚下地,感觉遍地碎石擦过身侧,手臂火辣辣疼起来。周围足影乱踏,几只脚踩过手背,又绊过小腿,险险跌蹭出去。阿缃痛叫,连忙忍痛挣爬,才支起上身,便听见近处一道微弱的呼唤。

“阿缃……阿缃!”

阿缃滞住身,四下寻看起来。

“在这……在这里……”

那微弱的声音再度爬入耳中,阿缃定睛一看,左近处晃动的人影里伸出一只手,被掠过的腿杆撞歪,展眼又沉陷下去。

“阿柔!”阿缃爬起身,卯足力气抢上前,弯下腰,一把拖住同伴细瘦的胳膊。两旁人潮乱撞,她还未站直身子,便让这迅猛的乱流冲得歪倒下去,屁股狠跌在地。

炮响声、落石声一时逼得极近,那些奔逃的身躯好像忽而拔作山高,一双双腿杆搅在头顶,拨得身躯左摇右栽。阿缃抓紧阿柔的手,极力要从这摇动的人林里爬起来,争奈满地碎石硌得两腿生疼,她只觉好些尖锐的东西陷进肉里,拼了命跪起身,又旋即被撞歪下地。

“莫踩、莫踩!”阿缃喊起来,可她沉得那样低,头顶炮啸锣鸣震耳欲聋,惊恐奔命的人群哪里肯听?

狂乱的人躯奔涌而来,杂着四溅的飞石,转瞬也卷没了呼喊。阿缃越倒越低,终于再直不起身,只紧拖阿柔手腕,感觉无数鞋履践过躯干、踢过四肢,一脚接一脚,几乎将她踩入地里。

手里重量一轻,阿柔那只胳膊忽地抬高,差点脱出掌心。阿缃紧紧抓住,仰头只见跟前挡起一道高大人影,阿柔瘦弱的身躯便夹在他胁下,乱发遮起脸庞,悬在高处不住晃动。

一只大手捉住阿缃高举的手臂。

“起来——快起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未及看清对方脸孔,阿缃已蹬动双腿,另一只手也攀上他壮实的胳膊,恨不能立时爬起身。

头顶轰一声巨响,四面一片惊呼,人潮剧烈涌动起来,冲撞得面前男人踉跄一下,争些也栽个跟头。阿缃摔回地间,手中胳膊顿时甩脱出去,她胡乱扶地,才要撑起身,又被一双双乱撞的腿踹倒,再也瞧不见同伴身影。

“阿柔、阿柔!”

阿缃慌喊,眼睁睁看着汹涌的人浪掀过来,忽觉领口一紧,身周高峻的影子眨眼矮下去。

双脚踩上地面,阿缃吃痛一缩,回过头,一张熟悉的脸便落入眼中。

“阿、阿念!”她懵懂叫道。

“走这边!”方才的男声大喊,阿缃寻望过去,见那高大男人已贴着民房墙根挤上主道,这会儿正扭回脸来,冲她们用力招手。阿柔被他扛上肩头,发际里淌出鲜血,却竭力抬着脑袋,挥舞左臂招呼阿缃:“快过来——快过来!”

“那里……他们在那里!”阿缃忙指向他们。

李明念松开她衣领,转而拽住她手腕,一道挤去那面民宅。

主道拥塞非常,横在尽头的江汊奔泻不止,一群汶兵举刀横枪拦堵石桥跟前,呼喝咆哮,将当先逃命的私奴驱回道上,闹哄哄吵作一团。

眼看街头人墙越压越紧,那贴住墙根的男人也停了脚,四向张望,再难往前。李明念跟着住步,眼光扫向右旁,一张眼熟的门板近在两步之外。“怕是一时过不去!”前方男人高声道,他回顾城墙方向,恰听又一声巨震,步道上坠下大块墙面,砸得燃烧的鹰架顷刻倒塌。

轰隆隆一串坍响,背后大坪尖叫如潮。李明念将阿缃提到跟前,面前男人扶稳肩头阿柔,急忙对她二人道:“人太多了,先去旁边躲躲!你们……”

不等他说完,李明念已将人一扯,连同阿缃一块搡进侧旁房窝。

堂屋里昏暗如旧,门槛前不见蓑衣踪影,通往里屋的挂帘已教人扯去,条凳愈发歪斜混乱,碎茶碗滚了一地,水迹里踏满大小不一的脚印,只那桌板还支在屋角,瞧着似乎不曾挪动分毫。李明念跨进门内,见那男人打个趔趄,很快扎稳双足,回头惊愕地瞧住她。

阿缃也堪堪站稳,茫然地环顾四周道:“这、这是哪里?”

墙角桌板一动,俞蝉探出眼睛。

“阿缃,阿念?”

“阿蝉!”阿缃一吓,“你……你怎么在这里?”

“阿念让我先躲在这里。”俞蝉推开桌板,这才瞧清屋内还多出两个人影,“你几个没事罢?”

“没、没事……”阿缃结结巴巴回答,突然又想起什么,忙不迭扑向那陌生男子,抓住他肩上人道:“阿柔,阿柔流血了!”

男人醒过神,连忙蹲下身,将肩头的姑娘轻放墙边。

“我看看。”俞蝉凑近前,帮阿柔靠上背后墙壁,只见她喘着气,四肢满布擦伤,颊上划开一条寸长的豁口,头顶淌下的鲜血已结作大片血块。

“头受伤了?怎么弄的?”

“摔倒的时候……撞着了。”阿柔回答。

俞蝉便在她眼前晃一晃指头。

“看得清吗?”

阿柔点头。

“就是有些晕。”她说。看俞蝉又伸过手来掀看眼珠,阿柔使劲眨眼,难免惊讶:“你……还会瞧病啊……”

“不会,只看御医瞧过。”俞蝉面不改色,一手捏住她寸关脉,冲旁边两人道:“离远些,让她透口气。”

阿缃和那男子赶忙起身,才退出一步,近处又轰一声巨响。房顶震颤,大片尘灰雨落下来,俞蝉把脉的手一抖,男人惊住脚、弓起身,两个姑娘同时尖叫,捂着耳朵缩进墙根,胡乱搂作一团。

李明念挺立门前,动也未动。门外几个私奴原要躲进来,一条腿已跨入门槛,却也让这动静唬住,立时跌退出去,口里直叫唤:

“要塌了——要塌了!”

“快走、快走!”

震响收止,头上泻下的烟尘稀稀落落,仰脸细瞧,昏蒙的屋顶已多出几隙光亮。两个姑娘还蜷在壁根底下,那男人谨慎地站直身子,往上张看两眼,安抚道:“没事,大约是碎石砸在了附近。”

“不、不会真塌罢?”阿柔也结巴起来。

“按理说砸不到这里。”俞蝉接话,眼神却不住瞟向顶上。

李明念走到屋角,拾起滑落地间的桌板,往地里敲一敲。那五尺小蝉这才省过神,伸手去拉跟前两个姑娘:“走,到那边去。”

桌板重又斜支起来,三人一道钻到底下,将狭小的墙角填得满满当当。阿缃着意挤一挤,觉出再无空隙,不由又看向站在外头的李明念:“你怎么办?”记起对方不会说话,她便去拉扯俞蝉,“阿念躲哪儿呢?”

“她不怕。”俞蝉头也不抬,从衣摆撕下一截,给阿柔扎上伤处。

见她几个寻到藏身之处,那杵在墙边的男人道:“我去门口看看。”而后转过身,独自摸向门首。李明念支稳桌板,听阿缃咽着喘息悄声说:”那……那个救咱们的……是不是收缴铁器那日,那个怡儿姑娘的爹?”

无人回答,只阿柔痛叫一声,牙缝间凉气直倒。

“怎么了?”阿缃的声音慌急起来。

“胳膊……胳膊疼……”

“可、可是伤着了?”

一阵窸窣,俞蝉道:“大约是脱臼。”

李明念不再细听,回身踱至半敞的门板前,停步孔昊身旁。

街头愈发拥挤,燃烧的鹰架陈尸墙畔大坪里,烈焰已涨作两人高,在吹卷的海风中张牙舞爪,扑得地面木柱也窜出焰花,各处火人四窜,穿过炮鸣轰下的灰烟,惨嚎着胡冲乱撞。

大坪前几间民房已喷起火舌,还堵在坪间的人群惊惶避闪,瞧见火光靠近便失声尖叫,以致道上人也张皇失措,没头苍蝇般望两旁民宅里钻。一道道碰门声催着炮响,有人扑火,有人呼救,举枪的汶兵试图穿过主道,不想道上人丛密实如泥淖,好些人双脚离地,却挣扎摇摆在晃动的人墙里,踩不到底,也倒不下去。

“炮响变少了……”孔昊喃喃,转头才发觉身侧多出一人。

“姑娘,你也先去躲着罢。”他说。

李明念不答腔,只看挨挤近处的男丁不住偷瞄过来,数内一人终于游水般挣出人丛,顾不得他两个高壮的身影,硬着头皮扎进屋内。他跑得太急,不防让门槛绊在脚下,狠狠踉跄几步,见李、孔二人浑无反应,这才壮起胆来。

“你两个还杵这儿干啥?!”他急得跺脚,“关门哪,关门!”

孔昊回目看他,没有答话。那人“哎呀”一声跌足,左右寻望一番便钻进里屋,砰地摔上门板。

高处喀嚓一响,一截断裂的城墙摔落下地,激起大坪上又一圈惊呼。李明念移目主道尽头,石桥前的汶兵依旧死守那处,对岸源源不断涌来增援,大多匆忙奔过石桥,或是留扎长桥那头,将隔江遥望的平民统统驱散。

她凝神侧耳,渐渐听清石桥前方的叫嚷。

“我们是平民,我们是平民!”

“求求你们,放我们过去——”

“房子都着了,你们没瞧见呀!”

众人嚷得声嘶力竭,孩童的哭叫也掺杂其中,那些汶兵却好似各个耳聋,只一味挥舞枪杆,飞扬的长鞭不断挞入人丛。

“回去——都给我回去!”

“不许过桥!”

“谁敢强闯,统统宰了!”

咻——

一道爆鸣截断杂音,李明念回首上看,城墙顶端竟又亮起一团青色烟火,紧促的鼓响升入高空,很快盖过那刺耳、杂乱的锣点,催出墙外一片模糊的叫喊。

“汶军来了,汶军来了!”她分辨出其中一道话声,“王军的船调头了——”

砰砰几声炮响轰动天际,堵在大坪的男丁纷纷抱住脑袋,背后城墙却默然耸立,没有半分抖颤。炮鸣不绝,伴着高昂的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那些抱头的人影却陆续伸高脑袋,似乎觉出火炮响在远处,俱各扭头朝豁口外眺看。

鹰架熊熊燃烧,融化海滩上蔓延的喧嚷,热乎乎淌入大坪。

“王军跑啦——跑啦!”

“汶军的船把王军打跑啦!”

“救火,快来救火!”

呼叫一声响过一声,坪间男丁上蹿下跳,街口人墙摇动起来,主道尽头的高喝也变了声调。

“听见没有——沧军跑了!跑了!”有汶兵大喊,“都给我回去!回去救火!”

四下鞭影飞舞,落向人群的挞响越发脆亮。道上人墙摇晃着仰倒,李明念撤出一步,扫视各处高甩的长鞭,但见周围人躯勉力旋身,一张张爬着血痕的脸茫然四顾,慌手慌脚挤撞一处。

“沧军跑了……”孔昊扶紧门框,也伸长脖子向豁口里辨看,“得赶紧去救火……”

他四面看看,似欲踏入回涌的人潮里,然而面前倒退的肉躯一具紧挨一具,他一只赤脚伸了又缩,等待许久,竟无处插足。

近处有铁靴跑动起来,守街汶兵原堵在街口难以动弹,此刻却扬高长鞭,生生挥开一条横道,将乱冲的人群一概驱向大坪。道中人墙逐渐散开,孔昊还呆呆看着,忽而僵住身,脱口急喊:“老吴!”

李明念一顿,转眼即见他奔出门槛,一头撞入人海。肉躯与肉躯的夹缝里现出一只手,是吴智骞,弯曲的左臂举过头顶,右手紧按胸口,脸膛淌满汗水,一路红到脖根。他似已听见好友呼唤,踉跄着要侧转身躯,却晃摇一下,折了双膝,瘫倒在地。

“老吴——老吴!”

孔昊抢到他身旁,挡开后方涌来的人群,飞快将人扛到路边。

“先歇会儿……撑住,撑住!”他口中呼喊,一面将吴智骞平放在地,掐人中、搓胸口,忙个不住。

屋内一声刮响,李明念回过眼,见俞蝉挪开了桌板。

“炮停了……”她眯眼分辨外间噪音,“沧军走了?”

阿缃和阿柔也探头顾盼。

“真……真走了?”

李明念走近前,将阿柔拉起身,带向门首。俞蝉也扶起颤巍巍的阿缃。她浑身是灰,两条腿爬满干结的血迹,却好像此刻才觉出痛,竟有些抬不动脚跟。

还未挪到门前,外间便有靴响掠过,街道上乍起几声撞响,嘈乱的喝令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阿柔惊住脚。

“什么声音?”

李明念已听清那响彻街头的喝叫。

“出来,快出来!”

“都给我上街去!”

“都去救火——马上!”

里屋门板吱呀轻响,才先躲进去的男人觑出门缝,又很快关紧门扇。

“是汶兵,赶人去救火。”俞蝉道,“走罢,咱们也赶紧出去。”

门外苍穹灰蒙,漫天灰烬飘荡,迟迟不曾落地。

她四个走上街头,路旁已不见孔、吴二人的身影。主道上人群熙攘,站在门首也能眺见城墙愈显残破的豁口。鹰架仍歪倒大坪间燃烧,那豁口失去网格的束,又膨胀一般宽大几分,形同锯齿的边缘越过好几处街口,底端新墙坍毁殆尽,只树立当中的木柱燃起火花,焰光雀跃,间或现得海滩上人影奔撞,那一线长长的矮墙也已塌作石堆。

汶兵奔走四方,闯进一扇又一扇门板,连打带骂,赶出内里躲藏的人息。街头狼藉满地,私奴与平民混杂一处,看大坪上云梯移动、木桶乱递,偶尔骚动起来,便是什么人脱下衣裳,绕着着火的同伴扑打遮护。

四围里乱乱哄哄,有人呛咳不断,有人抬着脑袋呼唤,有人将脚边尸首拖进水沟、垒上尚在呻吟的肉躯,余众则大多夹在人墙里,进退两难,更无从伸展手脚。海风穿过城墙豁口,携着焦糊的热气,熏湿一张张茫然疲累的脸。远处炮响停歇,尘埃里浮出灰蓝海面,两军海船漂得很远,遥遥望去便是几个模糊、扁平的黑点,既无气味,也无声音,浑不似眼前的断瓦残垣,稍一挨近,坚硬的棱角便硌住皮肉,甚或扎进肉里,焦臭滚烫。

李明念搀着阿柔站定,随手扶起脚边翻倒的辘车。几个男子围立身周,人人衣衫破烂,焦黑的烟灰糊住脸,瞧不清额间有无刺印。

“烧咯,都烧咯……”左近一人自言自语。

“才修的墙也塌完了,”又有人道,“还不知死了多少人哇。”

“这沧军跟汶军打游击呢,轰完便跑。”

“连砌了好几日,只这么一会儿,全没了。”

咚一声闷响,右旁男人一屁股坐下地,力拊大腿:

“这不是白干了么!”

李明念只字不语,感觉俞蝉和阿缃停步在侧。圆脸姑娘痴望城墙豁口,右脚一歪,险些踩上水沟里堆放的尸首。她慌忙缩开,紧紧抱住俞蝉手臂,顺着水沟望向前,只瞧见一具具人躯横七竖八躺在沟底,有的七窍流血,有的竟还冒着白烟。

“这么多人……尽死了么?”阿缃脸色惨白,“是平民还是私奴?”

焦肉味扑上脸膛,阿柔伸过汗津津的脑袋,也朝那沟里看上一眼。

“人都死了,有甚么分别。”她低声说。

-

直至日入,海风中那焦糊的气息仍未散尽。

夜幕遮去岸边杂响,热腾腾的风声撞入街巷,卷起车辘上残余的灰烬,轻轻荡向天端明月。通往王宫的长街塞满拖沓步响,尽头房顶垒叠,上方已现出灰白的宫墙。李明念走在人龙里,四面女奴你搀我扶,大多光着双足,腿杆伤痕累累,一瘸一拐踏过遍地月光。

虽是难得晴朗的夜晚,姑娘们却一路蔫头耷脑,纵使不见汶兵守在巷口呵斥,也少有气力交头接耳。

忙碌半日,她们扑灭过大火,又与平民一道挪转尸首,汗骚和血腥混着焦肉气味,早已将身体浸得臭不可闻。俞蝉走在李明念侧旁,不时抓起衣领,拍去焦印周围的灰烬。那张假脸皮上少有夸张神情,李明念却瞧得出来,她鼻尖紧皱,显然还难以习惯。

前方队伍慢下来,好容易抹过街角,相隔几对窄小巷口,西角门垂荡的羊角灯便近在眼前。李明念生得高大,从黑压压的人头上望过去,张得几个汶兵正拦在最后一双巷口,喝骂着令女奴们分作五队,挨个儿交出腰牌检看。角门那一头还有人丛晃动,细一瞧,是一群平民衣衫的女子,有人打着灯,有人怀抱孩童,身前拦几根亮晃晃的枪杆,只能踮起脚朝门灯下眺看。

“那是什么人?”身后有女奴偷觑道。

“汶兵罢,好像在看腰牌。”另一个姑娘咕哝,“你腰牌还在么?”

“我、我弄丢了,不会挨打罢?”

“我是问那些角门外边的,”先前那女奴又说,“好多人呢,做什么的?”

“好像……好像是平民。”

“平民来王宫做甚?”

女奴们议论起来,眼光时而瞟向不远处的汶兵,着意压低了嗓音。

前方巷子里闪出一道人影,也向那扎着汶兵的巷口张望,而后转过脸,犹疑地看向女奴队伍。李明念目光一定,那竟是吴智骞的妻子,肘弯里挎一只盖布竹篮,与白日菜市口的妇人一般无二。

“姑娘,姑娘?”吴妻轻唤近旁女奴,因着忌惮,近乎是用气音。

行经跟前的女奴们瞧她一眼,俱各埋下脸,不敢住步。

吴妻只好扯住下一个女奴的袖管。

“姑娘、姑娘——”她急道,“我便想问一句……你们可是从东城门来的?”

“我……我们不能同你说话。”对方小声说,连忙挣脱她的手,匆匆跟上前人脚跟。

见旁人皆不搭理,吴妻慌了神,跨出巷口追上前,紧跟在那女奴身畔。“我、我是城中平民,我丈夫也在东城门那儿,听说是在修城墙……他姓吴,个头小,脖子这儿有块很大的胎记——”她在颈侧比划,又目询周围姑娘,“你们,你们可曾见过他?”

“没见过,没见过!”

几个女奴错声回答,拉拉扯扯便要往前走。

“欸——姑娘!”吴妻忙又扯住人,“没见过也无妨……我,我只是想求你们带些药和吃的给他……我这儿还有多的饼子,可以分与你们,权当报偿……”她说着便收回手,急切地掏进竹篮。

那些女奴乘隙走脱,只怕她还要纠缠,便直往深里钻。

前方人丛里响起埋怨声,五列松散的队伍乱了次序。吴妻伸手要抓,却哪里还抓得住人?

不远处的汶兵看过来,她忙不迭蹲下身,捂紧嘴巴猫到壁根。走在后边的女奴早听见这动静,见状尽挤向另一侧,远远绕开她,加快脚步推搡着前行。

“快走,快走……”

催促声掠过面前,那躲在墙根的妇人悄抬起眼睛,却不敢做声。

李明念跟在队伍边上,看她缩作一团的身影越来越近,忽觉前方阿缃放慢步伐,竟停在那妇人跟前,小心压低了腰身。

“您丈夫……是叫吴智骞么?”阿缃轻声问,“是……孔昊的朋友?”

吴妻脸色一亮,在旁的阿柔却一把拽过人来:“阿缃!”

没等阿缃反应,吴妻已紧紧抓住她胳膊。

“你、你见过他!”她眼里闪出泪光,“他还好吗?他现下怎么样了?”

那双手正抓在伤处,阿缃吃痛地一缩,一边让阿柔揪着、一边让吴妻巴住,顿时慌乱起来。“我……我也不知道,”她收紧喉音道,“但我们今日瞧见了那位孔大哥,他看样子还好……”

“孔昊……”吴妻神色空白,“那、那我丈夫呢?”

阿缃蠕动嘴唇,像是不知该如何答话。阿柔将人一拽:

“快走了!一会儿要让汶人瞧见的!”

侧旁走过几名女奴,也一个劲催促:

“走罢,走罢!”

阿缃只好迈开腿,不想吴妻不肯撒手,竟也跟着爬起来。

“姑娘,姑娘——”她脱下肘弯里的竹篮,拼命要塞进阿缃手中,“求求你帮我把这些给孔昊,他肯定跟我丈夫在一起,求求你——”

阿缃双眼圆睁,显是吓破了胆,只摇着脑袋,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阿柔一个跨步抢上前,一巴掌打开那妇人的手。“我们不能同你说话,更不能递送物件,会挨罚的!”她强横道,又将阿缃搡去另一侧,“走了——”

吴妻却撇开那竹篮,强挤过李明念跟前,再度拉住阿缃手腕。

“只有这个……只送这个!”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拇指长的药瓶,“这是药,我丈夫必得带在身上的!”

阿缃摇头,使劲推开那药瓶:

“我们真不能跟你说话,真不能——”

吴妻跪下来,死死揪住她手掌。“姑娘,求求你、求求你——”她声泪俱下,“我、我听说他们尽饿着肚子,还得干活……今日炮响那样大,我丈夫有心痛病,实在受不得这个……我求求你姑娘,我求求你……”

眼见挣她不开,阿缃一张圆脸已面无人色。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阿柔气得跺脚,一条伤臂还没法动弹,只得单手去扯那妇人,“撒手——撒手!”

三人相持不下,前后女奴仓促躲闪,队伍一时滞住,生生断作两截。

李明念没有动作,只听身旁俞蝉冷不丁出声:“汶兵来了。”

“你几个做甚!”

一道怒喝紧接着响起,前边巷口的汶兵终于赶近前,扬鞭抽向人群。

“还不快散开!谁许你们聚在这里!”

鞭影呼啸,挞出几下短促的低叫。吴妻让那长鞭抽脱了手,口里一声惊叫,忙要起身躲开,身子却一个侧歪,跌扑向地。

李明念一把搀住她,顺势接住滑落的药瓶,悄无声息纳入腰带里。

“往前去!”那汶兵冲李明念吼道,转而又盯住吴妻,“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甚!”

阿缃才吃了一记冷鞭,早让阿柔推进前方队伍。李明念松开吴妻,任她扑跪下地,使劲磕两个响头。“回、回军爷,我是平民!”吴妻惊慌道,“我……我是听我们那条街的军爷指令,来这里接人的。”

“接人?”那汶兵挺高眉毛,将人上下端量,“哪户的,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邵!我带了籍符……”

俞蝉矮小的身影已候立墙边。李明念走近前,与她一道续上人龙。前面两个姑娘一跷一拐,正自凑紧脑袋,小声嘀咕。

“嘶……好疼。”阿缃左手搓揉着右肘,前臂上又多出一道鞭痕。

“活该,谁叫你同她说话?”阿柔道。

“可白日里……不是那个孔昊救了咱们么?”阿缃嘟哝,“我……我就想给她报个平安……”

“那我说快走了,你怎的不挣开她?”

“我不敢哪……”她低下头去,“她是平民,而且……还怪可怜的……”

“你可怜她,谁可怜你呀?”阿柔恨铁不成钢,“这下好了,平白又多挨一鞭子,看你夜里怎么睡。”

“不妨事,我这里有些伤药,一会儿给你们搽上。”俞蝉压紧的话音横进去,“先赶紧走罢。”

姑娘们这才吞下闲话,努力迈动双足。

“你来接人,做甚要拖着私奴不放?”背后又传来那汶兵的质问,“这些尽是王宫私奴,可不是你家的!”

“我只是……只是想请她们给我丈夫送些吃的……”邵氏声色模糊。

李明念脚步未住,只听那喧杂渐渐被抛远,消没在西角门前响亮的指挥声里。

经过下一个巷口,阿缃和阿柔脚步略顿,拉拉扯扯挤向左面,排进最靠边的队伍里。李明念随俞蝉紧跟其后,看余下女奴也分别归入五条长队,前端各站两个汶兵,一名领队踱步过道之间,来回挥扬着软鞭。

“排好了——五队,不要乱!”他不断重复,“腰牌都拿出来,每个都要检看!”

队列挪进缓慢,偶有丢失腰牌的女奴被扯出来,一概赶去角门对面的墙根。月色冷清,照得她几个面色发白,分明满头是汗,却畏寒般缩挤一块。

阿缃从队伍里悄悄回脸:“丢了腰牌会怎么样呢?”

“左不过一顿打罢。”阿柔道,“今日那样乱,又怪不得咱们。”

侧旁一串刮蹭声靠近,李明念偏首,见先前那汶兵推着邵氏走过眼前,驱向门外那群候聚的平民。人丛摇动起来,邵氏钻过横挡在前的枪杆,转过脸站定,现出左颊上一个鲜红掌印。

角门里传出大片脚步声,一双铁靴领路在前,后边跟着数不清的赤脚,乱糟糟跨过门槛。阿柔拿回腰牌,才要进门便听得这动静,忙凑去阿缃身旁,同另几个女奴一道等候门阶下方。

一名大头汶兵步下短阶,身后紧跟数十个蓬头垢面的平民,多是女子,走得歪歪趔趔、面如菜色,躯干上满布鞭打透出的血痕,甚或烂了衣裳、瘸了腿,只得搭上同伴肩背,喘着粗气挪下阶级。门外平民里沸起骚动,有人引颈眺看、有人挥手呼唤,拦在前方的枪杆也微微颤抖起来。李明念上前一步,将腰牌递与检看的汶兵,恰见大头汶兵打个招呼,横拦的长枪便一齐竖起,女人们一哄上前,迎向那些遍体鳞伤的身影。

一个年轻女人穿梭在人丛里,瞧瞧这个、看看那个,见阶上再不现人影,只得寻到那大头汶兵跟前。

“军爷,我……我家姨母呢?怎的还不出来?”她问。

“尽在这里了!”那汶兵粗声大气道,“找不着的便去东角门领尸!”

他嗓门太高,不但那女人吓得倒跌几步,近处平民也都惊转过脸,没了声音。

“怡儿……怡儿!”邵氏焦急呼唤。李明念寻望过去,但见她径奔阶前,正接住摔下门阶的孔怡。那少年人走在队末,粗大的发辫已教人齐肩割去,身上、脸上尽是鞭伤,脚踝间勒一截铁链磨出的血印,打个折,人便歪跌向前。她扑倒在邵氏怀里,勉力站直身子,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道:“婶子……”

“这是怎么了?怎的都站不起身了?”邵氏颤着嗓音,又往阶上看,“你——你娘呢?”

阶下的阿缃呆呆望住她们,让阿柔一拽,才跟随同伴奔上门阶。李明念伫立原地,眼看孔怡还扶着邵氏双臂,嘴唇颤抖几下,痛哭出声。

“好了,进去罢。”面前汶兵递回腰牌。

李明念接过来,摸过身侧腰带,径直步向门阶,踏上女奴们遗下的脚印。

东内苑没有灯烛,入夜以后,只蟾光照得小院的石板地雪亮一片。

戌时未过,女奴们便挤挨着盘坐天井当中,相互传递水囊,借月色清洗伤处。阿柔靠在院心的破水缸边,一条胳膊握在俞蝉手中,稍稍拧转,嘴里立时迸出痛呼:“唉哟——”她抓紧肩头,背脊弓蜷起来,牙尖直颤。

周围尽是哼哼唧唧的伤患,偶尔冒出一声高叫,竟也无人注意。俞蝉放下她那条伤臂,笃定道:“确实是脱臼。”

“那、那怎么办?”阿柔面孔惨白,“明日还得干活呀!”

阿缃挤坐一旁,两手不住摩挲腿肚,绞尽脑汁思索。

“不然……明天你便莫使劲,我来推车。”她说。

一只手仍扶在肩头,阿柔垮下嘴角。“今日死了这么多人,不定明日又要去埋尸呢。”她道,“万一汶人发现了,不得连我两个一道打么?”

她两个苦着脸,俞蝉却不慌不忙,挪动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直起上身。

“阿念——你会接骨罢?”她冲西面檐廊问。

院中一静,不少人回头张望。李明念原正倚柱箕坐,闻言只从檐外的银盘敛目,瞥一眼俞蝉,便兀自站起来。见她停步檐廊边上,姑娘们不知是热心还是畏怯,俱各挪动屁股、跪立起身,匆忙让出一条过道,好让她走近前去。

俞蝉见状告诉阿柔:“让阿念给你接。”一面撑爬起身。

“阿念还会接骨吗?”阿缃诧异。

“我们常年在马场么,摔摔跌跌也是寻常。”俞蝉答得煞有介事,“上回我让马踢断了胳膊,她还给我接过呢。”

李明念敛步三人跟前,听她信口胡诌,也浑无反应。她单膝跪下,抓起阿柔那只手臂,一手覆上她肩头,轻轻抓捏一番。

阿柔倒吸凉气,大约见那手掌大自己的一圈,不禁有些胆颤。

“你……你真会啊?”她将信将疑,下一刻只听腔子里嘎达一响,于是脱口惊呼:“哎呀!”

叫声甫落,李明念已放下她手腕,盘腿坐下来。

“这是接好了。”俞蝉还候立一旁,“感觉如何?”

伤臂仍僵在身侧,阿柔从震惊中回过神,总算记起摸一摸肩头。

“好、好像没那么疼了……”

然后她转动肩膀,稍稍抬高那条伤臂,又加大幅度慢慢摆动。

“真的,能动了!”阿缃惊喜道,转头看向身旁人:“多亏了阿念!”

一只扁竹罐递到眼前。阿缃一愣,顺着那握竹罐的大手望去后方,对上李明念一双冷淡眉眼。

“给我吗?”

李明念颔首,指一指阿缃曲缩胸前的膝盖。那双腿白日里碾过碎石,上上下下尽是细小的伤处,裤管与皮肉紧粘一处,显是又疼又痒,她才先已不自觉抓挠多时。

俞蝉挤到两人中间,有样学样地盘起双腿。“是伤药,她让你搽上。”她解释,也从腰里的口袋掏出药罐,递与阿柔道:“来,我也有。搽些药,养两日便好了。”

“你们在马场干活,也时常受伤么?”阿柔接过来,“竟还随身备着药呀。”

俞蝉点头。“尽是自个儿采了药草捣的,”她道,“御医那儿也没什么好药给咱们。”

“怪道阿念手上那么多疤呢。”阿缃抠出一点药膏来,“你们吃的也比咱们少,力气还这样大,北苑的活儿一定很辛苦。”

四围里竖起不少耳尖,又一个姑娘凑上前,冲李明念抿出个笑脸。

“能帮我也看看么?”她扶着右肩,“我今日也跌了一跤,总觉着胳膊疼……”

“先给我瞧瞧。”俞蝉挪转身子,简单替她查看过便道:“还好,没伤着骨头。搽些药罢。”

阿柔递去药膏,阿缃犹豫一下,见李明念摆一摆下巴,便也递上前。

“还有谁受伤了?“俞蝉扬高声音,手举那两只药罐四看,”外伤都能搽这个。”

马上便有人举起手来:“我,我……”

“还有我……”

众人叽叽嚓嚓,两只药罐循着声音传递出去,俞蝉也起身走动,给几个喊痛的姑娘查看伤处。

李明念靠上水缸,看这些年轻脸孔三三两两凑聚一块,挨紧脑袋咬耳朵。“这还好咱们是在城墙边上,外头还有那些平民挡着。”有人抹着伤处道,“否则这点药膏啊,还真不够用。”

“城墙又让打烂了,也不知往后还要不要去修。”另一个说。

“王军的火炮这样厉害,再让咱们去修城墙,不就是去送死么?”

“可没了城墙,那火炮便要打进城里了。”一个低落的声音接话,“不是那些男丁便是咱们……总归要有人去修的。”

背脊上有物件轻轻滑动,李明念转过脸,正见阿缃捏住她发辫,小心翼翼抽出半散的发带。四目相遇,她登时红起脸来。

“我、我瞧你发带散了。”阿缃道,“这发带太旧了,你用我的罢。”

她撒开那长辫,抓过一条自己的,胡乱解下发带。东南私奴多与东岁人一般,女结辫、男束发,纵使没有繁复闪亮的发饰,沧王宫这些姑娘也一概将辫子梳得整整齐齐。阿缃便有两条粗辫垂搭肩前,约莫固定了许久,扯去发带也没能散开。

李明念接过带子,随手绑上发尾。

“欸——”阿缃阻住她,“这辫子都乱了,你也不重新梳呀?”

李明念停住手,直勾勾看住她。横竖要乱的,还梳甚么?

阿缃却笑:“我帮你。”

她掰过李明念双肩,挪到她身后,拿手指轻轻梳开长发。

“还是你们马场自在些。”阿缃自言自语,“咱们在贵人跟前服侍,辫子若梳成这样,可是要挨管事罚的。”

李明念不做声,感觉到头发垂晃颈后,被圆脸姑娘一缕缕拾起来,温热的指尖触过头皮,又仔细朝发尾梳理下去。

“你的头发不算长呢,好像才蓄几年似的。不过油光水滑的,也没有虱子,比咱们的都干净。”阿缃还自得其乐般说话,拢起最后一束发丝才忽而停住,呼吸移到她耳畔,“咦,脖子这里也是在马场受的伤么?看着好像抓的。”

耳里微微发痒,李明念歪过脑袋,摸上颈侧。她记起那是攻城那日,伍娘子留下的抓伤。数天过去,伤口早已愈合,大约只剩浅浅几道印记。她想,再久些,最终也会毫无痕迹。

发根紧起来,是阿缃替她分开长发,熟练地编作麻花辫。“我这发带是竹青色的,应当很衬你。”她兴致勃勃道,“咱们那一批人入宫的时候,都拿颜色取名字。可每回扯头绳我都找不着缃色,便只能扯绿的。我也喜欢绿色。”

“那叫青,跟绿不一样。”阿柔在一旁纠正。

阿缃嘿笑,给辫尾系上发带道:“我也分不清么。”

一串咕噜噜的闷响。四面不少目光投过来,李明念也回转身子,盯住圆脸姑娘扁平的肚皮。

阿缃红了脸,忙忙散开自己的头发,将两股发辫缠编一处。

“……肚里打雷呢。”她窘迫道,“今日那咸鱼还未吃完,王军便打来了。饼子也不知掉去了哪里。”

“我那饼子才吃一口呢。”左近有姑娘出声。

“我的一口没吃,原还想留着夜里吃的。”又有人道。

“你们傻呀,”阿柔纳罕,“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怎么还敢省着?”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食物的名字便好像药罐和水囊一样传开,姑娘们或吞起唾沫、或摁紧肚腹,一时满院尽是饥肠辘辘的声音。“罢了,往前也不是没挨过饿。”最年长的姑娘站起来,“忍忍罢,早些歇息,明日又会有吃食的。”

院墙里安静下来,一众姑娘交换眼光。

“我要睡廊下。”忽而一个姑娘道。

另一处有人跳将起身:“我也要!”

“欸,欸——你们跑什么呀!”

一阵杂沓的步响,地上伤患纷纷滚爬起来,争先恐后抢占廊下“铺位”。阿缃眼尖,觑得左厢房的檐廊还空着大半,忙也拉上阿柔直奔廊尾。

正当混乱,俞蝉矮小的身影挤出人丛,踱回水缸边上。她落坐李明念身侧,眼睛还向着面前乱跑的人影,嘴里却问:

“那瓶药你藏哪儿了?”

李明念嘴唇不动,权作耳聋。那五尺小蝉便斜睨向她。

“今晚不会落雨。”她道,“若是出去,当心教人发现。”

一语未尽,左侧便传来阿缃的呼唤:“阿念,阿蝉——快来呀!”

两人移目望去,只见那圆脸姑娘箕坐墙根底下,与阿柔隔着两臂之距,手掌撑在那片空地里,显是要为她们留住铺位。

“去么?”俞蝉轻问。

李明念摇头,听俞蝉向廊角扬声:

“你们歇息罢——我俩一会儿进屋睡!”

嘈杂过后,四面檐廊塞挤满了女奴,一面靠墙、一面倚栏,挤挤挨挨,抵足蜷卧。

人声沉寂下去,狭小的院落里腥臭浮动,遍地月光吵闹,照亮水缸中浑浊的雨水,一支枯萎腐烂的青莲垂挂豁口边缘。余人陆陆续续钻回门洞,俞蝉打着呵欠跟上,独李明念留在院心,背靠水缸冰凉的外壁,脑后长辫绕搭肩前。她拨弄那竹青色的发带,仰起头,看缸顶蚊蝇嗡嗡打旋。

廊下不时响起翻身的动静,催着一两声呻吟,盖过低微的絮语。

“还疼么?”她分辨出阿缃的声音。

“当然疼了。”阿柔答她,“不过比方才好些。”

“歇一夜,不定明日也就好了。”

“那你还同我说话。”

“我身上疼,睡不着么。”阿缃道,“你说……咱们会死吗?”

“还有那些男丁在外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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