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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天涯路(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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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山林昏暗,茂密的枝叶间或遗漏几束月光,映溪畔青石堆叠,丛草披霜。他们沿溪上行,脚下微声惊醒没膝的水蓼,引得流萤一路相伴,时而飘飞在前,时而拥簇在后,荧微的碧光如星忽闪,渐连作蜿蜒长河,浪潮般徐徐漫向桃林。

月过中天,瀑声盈耳。两人穿过重重桃树,看群萤散向林丛深处,尽头隐有人息,却树影掩映,不现人迹。他们不曾逗留,缓步寻向溪尾,待那堵高墙似的山影耸峙眼前,才终于停在林边。

小潭幽深,石缝间的流水仍自倾泻,四面景色几无改变。周子仁一手触上石壁,安静迂久。

“可感觉得到法阵?”吴克元问。

少年郎摇头。

“与白日一样,只是座山崖。”他道。

他后退一步,看水色爬过灰黑的山壁,又向天端借得一片月辉,有如粼莹湖面,在视野里不断生长。

“吴伯伯,”周子仁不觉启声,“你说……这是不是一场梦?”

林中步响窸窣,老水牛低下头颈,在遍地野草间细寻柔嫩的茎叶。

“待到出村,或许便知。”他听见身旁人回答。

背后履声趋近,两人回过头,见林丛间现出团昏黄火光,随一杆探路的竹杖摇晃近前。

周子仁躬身施礼:“青骊前辈。”

瞧清山壁前的人影,提灯老翁住步。“哈,是几位小友。”他乐叹,“传闻不差呀,外客才来这夜,果真要想法子离开。”

“确也是好奇,为何必得待上整整七日。”周子仁笑道,“才先又见过山岚,听说您每夜上山,我们便寻来看看。”

老翁缓慢走近,打量面前山壁。

“你们白日便是从这里来罢?”他问。

“是,好像一眨眼便到了此地。”周子仁也仰观壁上,“前辈可知另一头是何处?”

“不算什么新鲜地界,翻过两个山头便是北山。”青骊挪转身子,又撩竹杖指去对岸,“对面还有条通顶的石梯,你们若不嫌累,可爬上去瞧瞧。不过那梯子陡峭,水牛定是上不去的,只能留在下边。”

吴克元垂首,与身畔少年四目相接。

“还是明日再去罢。”周子仁拿定主意。

“也好,省得脚下打滑,再摔下来。”老翁依旧满面笑意,“我正要下山呢。如今脚慢,走回村里怕是也天亮了。两位小友可要一道?”

少年郎颔首,将牵绳转交同伴,接过那桑皮糊的灯笼,轻搀老翁臂弯。

“我们也下山。”他道。

山路未改,较傍晚却仿佛更显漫长。

三人并行溪畔,听流水潺潺,牛蹄慢悠悠的窣响跟随身侧。

“你们要来,山岚那孩子竟也没跟着。”青骊调侃。

“前辈也知道她想来。”

老翁轻点脑袋。

“她一贯是想出去的。”他语声徐缓,“每一代都有这样的娃娃,同我那儿子一样。”

周子仁不禁瞥向身侧。

“傍晚时似乎听说,您膝下并无子女。”

“原有个儿子,后又走啦,所以也算无儿无女罢。”青骊不甚过心,“圣女说过,咱们这儿的人哪,若遇上机缘出去,便再不能回来。我那儿子也不例外。”

“前辈之意……除去圣女,也曾有村民离开此地?”

老翁含笑颔首。

“往前便有,只是少,毕竟机缘难遇吗。”他回想,“我数得上来的……也不到十个。”

周子仁默下来,一任灯笼摇晃眼中。

“当真一个也不曾回么?”

“真要回来,早也回了。”青骊话音平静,“圣女的话总不会错。”

脚步略住,周子仁搀紧老翁手臂,助他走下一截低坑。

“前辈每夜上山,可是因思念孩儿?”

老翁弯下腰,只手撑住竹杖,勉力登上坑边土坡。“也不算罢。”他说道,“真要说么,人走了几百年,其实早也记不清模样。只是人一老,难免想起少时之事,便总要到这处林子看看。”

好容易踏上平地,他长出一口浊气。

“白日里尽是孩子,我怕他们不自在,这才夜里过来。”

见老翁气息难顺,周子仁扶他坐上近旁树墩,袖管抚过树皮间伸出的草尖,尾梢萤虫颤巍巍飘起来,悠荡一圈,落上少年肩头。

“看来年少时候,前辈也喜欢来这桃林。”他落座在旁。

“同这些孩子一样,每日都来。”老翁略叉开腿,扶上竹杖顶端,“年轻时候,我也是想出去的。那会儿见天的来回跑,只盼着哪日能碰上机缘,闯去外间。”

“所以……前辈是不曾遇见机缘么?”

“算是罢。”他眼尾见笑,“起初日日念着,为了出去,也不曾成婚。可我那心上人等不急啦,让我做个决断,也好断了她的念想。我细想好一阵,比起外头,还是她要紧些,索性便断去自己的念想,同她好好过日子。不像我那儿子,说要出去,便当真几十年没个相好,于是终有一日上了山,便再未回来。”

眼尾瞥得一星碧光,老翁回过脸,伸出皱巴巴的手,小心探向少年肩头闪烁的萤虫。

“如今回过头想,机缘吗,说是神灵恩赐,但若自己没个准备,那也是白费。我那娃娃是准备妥了,我却没有,所以也不曾遇上。”他答得很慢,眼看萤虫一颤,又无声无息飞出指尖,“咱们人哪,不是在这边,便是在那边。只这桃林不同,纵使长在这里头,根也可使劲往地里伸,一路伸到外间。所以向来都说,只有入了土,重又长作这桃树,才见得不一样的风光。我恐怕也要等到那一天罢。”

周子仁安静倾听,眼看那光点飘远,汇入溪上闪烁浮动的星河。

“如此一说,圣女当真是个怪人。”他轻声道。

老翁看过来。

“怎的这样想?”

“只要全然不知外间还另一番天地,便不会心生向往,也不会经历分离之苦,甚或遗憾一世。”周子仁道,“我想,若圣女当真是神子,应当能彻底隔绝外界。可她却不曾这样做,如何不怪。”

老翁却轻笑。“小友想岔了。”他道,“身子能隔开,心却挡不住。便说我跟缟羽罢,当年各自没了老伴,也不过偶尔串门,相互关照几眼。那以前,村里人尽在同辈里找伴儿,待长辈也大多要敬着。我只长她儿子三岁,按理说,应该叫她一声羽姨才是。可老了老了,竟也渐渐瞧不出分别,我觉着她好,她也觉着我好,便都寻思要结个伴,一道过日子。”

话声略歇,老翁满面笑纹,却难掩腼腆。

“这种事,往前还从未有过。我两个也担心,原以为娃娃们会反对,没想大家只议论几年,又再不当回事。如今便是拉着手走在外头,那也是没人多看的。”他回忆,“也是自那会儿起,村里才慢慢有了隔辈的相好。说来也怪,好几对从前还是对门,原也日日打交道,竟跟才觉出人家好似的,忽然便看对了眼。”

末句一了,老少二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你看,万事都是从无到有的。”老翁微蜷的身躯舒展开来,“便是不知外间另有天地,也总会有人寻思天上是什么,地里有什么。日子长了,嫌这地界小的人,终究还是要想法子出去。去了一个,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也照样会有出不去的,又一辈子盼着出去。”

他斜过身子,与少年肩头相碰。

“哪怕圣女是神子,也拘不住咱们的心么。”

一阵轻微的水响,是吴克元陪老水牛停步溪边,教它站上一块平整的青石,伸出头颈饮水。流萤掠过,面具间金纹隐动。周子仁远远望着,忽觉人人都纳罕那假面,独老水牛从容以待,竟好像从未多看一眼。

少年郎展颜。

“前辈所言甚是。”他道。

山中夜短,未及卯时,东面林影里已现出熹微的晨光。

三人一牛穿过田间直垄,行经村口神庙,犹可自窄窗中窥见一抹烛光。周子仁渐自驻足,身旁的吴克元也牵牛停下。

青骊已恢复了气力,原正领路在前,觉出客人不曾跟上,终于住步回头。

“小友怎的不走了?”

从窗里敛回目光,周子仁冲他微笑。

“前辈累了一夜,先家去歇息罢。”他道,“我们想在神庙看看,一会儿再回。”

望见道旁楼高的屋舍,老翁恍然大悟。“也成,你们自己瞧一瞧。”他于是嘱咐,“再有一个时辰便用早饭了,记得来吃啊。”

“一定。”周子仁笑应,见他拄仗要走,忽又记起来:“啊,前辈——不知牛可能进神庙?”

青骊顾自转身,只拿竹杖草草扫过脚旁。“不妨事,不妨事。”他口里道,“野物也时常出入的,你们带他一道便是。”

目送那苍老的背影彳亍向前,周、吴二人互换一个眼光。

庙内光线昏昏,梁上高耸的屋顶漆黑难辨。他们牵牛而入,恰见条案狼藉一片,一只青猺蹲坐翻倒的木碗间,觉出不速之客到来,忙兜住几颗无花果溜窜出门。

周子仁走上前,将散落的供品捡回碗中,重新摆上桌面。条案间微烛将尽,他拾去残果烂渣,抬目便对上神像静穆的脸庞。那是两张雌雄莫辩的脸,一个面若银盘、眉眼秀雅,一个棱角分明、五官昳丽,左披天青羽衣,右着葱茏山色,趺坐的垂目悯视,端立的漠然上看,衣角仿佛随烛光摆动,正自乘云落地,登极入天。

眼光看定那天青羽衣的清神,少年郎双手合十,略欠下身。

“子仁。”背后传来低唤。

周子仁循声回望,只见吴克元牵老牛长立侧墙跟前,正朝壁上仰看。他走近前,瞧清墙间一圈圈纤细刻痕,乍看不过排列齐整的圆环,各个巴掌大小,满布整墙,却又不曾着色,昏暗的烛光下几乎难以分辨。

“这便是山岚说的字。”周子仁猜测,转眄旁顾,果见每一面墙上都隐约现出成排的圆环。

吴克元收回目光。

“你可看得明白?”

壁上圆环边缘参差,如同一座座奇异的山棱,高矮宽幅不尽相同,也无甚规律。周子仁过细看过,许久才摇摇头。

“从前曾在夫子那里见过一些古碑拓本,虽也难解,却与这些文字很不一样。”

“不像字。”吴克元接口。

周子仁点头,目不转睛瞧住最近的圆环。“我们的文字多由图形简化得来,所以字形大多与所指之物相近,或由几个所指组合而成。可这些……却不像任何常见之物。”他道,“乍看每个图形都一样,细瞧却有许多变化,实难推测其含义。”

“也是古怪。”吴克元沙哑的喉音道,“此地方言我只能听出大概,而你全懂,却又不解他们的文字。”

指腹轻触刻痕,周子仁迈开脚,沿墙走动起来。“或许语言多由发声部位引导,变化形式便少些。”他细观每一个圆环,“……文字却不同。”

套着铁环的牛鼻贴向墙间,微微耸动。吴克元轻手推开,随少年一道拽步,自上而下观览壁文,将那些圆环挨个比对。

野雀啁啾,窄窗间日影渐明,墙外阒静的街巷慢慢苏醒。

周子仁看得入神,未察一道脚步停留门前,下一刻便有笑语传来:

“小友喜欢清浊神呀?”

两人移目,老妪手拄竹杖的身影落入眼中,身上衣衫虽与昨日相同,却仿佛更显陈旧。

“缟羽前辈。”周子仁略一欠身,“前辈起得好早。”

“才起身便碰上青骊,听说你们都在这里。”缟羽踱进门来,“这是看什么呢?”

“只是有些好奇。”周子仁道,“昨夜听山岚说,这些尽是圣女留下的壁文。”

“壁文?”老妪挤高眉头,朝壁上寻望半晌,蓦地笑起来:“啊……是啦,你是说墙壁上这些痕迹。不错,不错……听长辈们说过,这东西叫‘文字’,是圣女口述下来,嘱咐先人刻上去的。”

“这么说,这是桃源村的文字?”

缟羽缓将头点。“听闻是说先人迁居此地,兴建这桃源村的过程。”她道,“只是自那以后,村里也再不习字啦。所以也没人晓得这文字是什么意思。”

“前辈也不认得么?”

“近百代人了,哪里还认得呀?”

听老妪笑着反问,周子仁也自觉问得傻气。

“那前辈可还记得……当初为何要迁居此地?”他又问。

缟羽摇首。“一向只知我们生来便在这地界,大多一世也不曾离开。”她回答,“圣女定是晓得的,只是她不回来,咱们也无处问哪。”

周子仁回顾壁上,条案间烛火明灭,数不清的圆环犹自闪动。

“晚辈昨夜想了一宿,或许圣女依旧流连外世,却碍于某些缘故不曾回来,也不曾在外界显露身份。若是知道圣女相貌,待我们出去,也可寻机打听。”他看向老妪,“只不知前辈还有没有印象。”

老妪蹙额琢磨。

“记是记得……可要说么,也说不大清。”她忽又舒眉,“对啦,圣女与你长得有些相似。”

周子仁愣住。

“我与圣女相貌相似?”

“是呀。”老妪话音轻快,“既像女娃,又像男娃,可不是相似么?”

“只是这一点相似么?”

“又不是父母姊妹,还能如何相似呀?”缟羽笑侃,“但你两个都生得俊俏,也都是和善的相貌,这总不错。”

周子仁失笑。

“也对,是我想岔了。”

侧旁的吴克元抬手,掌心落上他肩头。老妪权作闲谈,兀自转个身,竹杖轻敲地板。

“好啦,回去用早饭。”她笑道,“等吃饱了呀,再领你们上北山看看。”

老水牛凑近前,又衔住少年的袖管嚼动起来。周子仁重展笑颜。

“好。”他答应。

北山低矮,林海莽莽却更胜南山。

用过早饭已近辰时,缟羽却不慌不忙,拿荷叶扎上几包碾碎的熟地蛋,整整装满一个竹篮。听闻要上北山,山岚和长春咬定一道,转头又唤来三五好友,腰里皆拴上竹筒制的水囊,嬉笑着在前领路。他们各个吃饱喝足,牛犊般浑身是劲,瞧见林荫遮蔽的山道便一窝蜂冲上去,展眼窜没了影。

及至山腰,林中才再现一阵混乱的笑闹。

前方山道间下起黑雨,毕毕剥剥,竟是数不清的松鼠掷下香榧和榛果,要看一众孩童吱哇乱叫、抱头四窜。大人们停步松鼠汇聚的阴云之外,恰见长春栽个跟头,甫一挣挫起身,又教刺猬似的板栗球砸回去,只得俯伏地间,抱住脑袋。周子仁忙要援手,未料甘石率先扑上前,小小的身躯遮护在上,接着便响起一连声叫喊,是山岚领着同伴踅回来,捡起遍地果子与松鼠大战。

余下的一路,孩子们灰头土脸,衣衫里却各多出一兜干果,尽走得大摇大摆,好不神气。

翻过两个山头,南山如霞的桃林果真重现眼前。一行人饱餐溪畔,慢悠悠沿旧路下山,穿过茂密的桑柘丛,尚可见乡居间炊烟袅散。

正午骄阳当空,虽在盛夏,竟也不觉闷热。周子仁与老妪并肩徐行,看孩子们奔上晃亮的阡陇,俱各张臂作翅、迎风竞跑,汗湿的衣裳鼓鼓囊囊。

“玉衡山连月暴雨,倒少见这样的晴天。”周子仁道。

“外间老落雨呀?”身畔老妪笑吟吟道,“咱们这儿也落,不过尽是小雨,一月下来大半是晴天。”

“冬日呢?可会落雪?”

“也就个把天的小雪,地里积上一层,过后长出的菜便更甜。”

“从未有过大雪么?”

老妪笑着摇头,手中竹杖朝地里比划道:

“落上几日,也只够娃娃们堆个腰高的雪人来。”

想见那热闹景象,周子仁面露笑意。

“看来桃源村确是风调雨顺的宝地。”他道。

经过大片碧绿的瓜田,几个孩子停下来,朝地里圆滚滚的西瓜张看。

“我要吃瓜!”有人嚷道。

“我也要!”

“我也要——”

应和声立时四起,孩子们一个个蹦下田垄,熟练地拣出几只大瓜,连拽带咬断去瓜藤。他几个赶着战果凑聚一处,看看跟前抱不拢的胖瓜,却又犯了难。

“怎么开呢?”

“直接砸罢。”

“砸得稀烂,怎么分呀?”

“不会,这瓜还没熟透呢。”

“吴伯伯有刀。”山岚想起来,回头便冲陇上招手:“吴伯伯——来吃瓜呀!”

吴克元本跟在一老一少身后,闻声只将身一纵,转瞬便落定田间。孩子们哇地长叹,他已然习惯,径自蹲下身道:“不必使刀。”

语罢,吴克元扶稳近旁一只大瓜,手刀轻轻一劈,再一劈,便教裂作大小相近的四瓣。

又是一声惊叹。孩子们围拢过来,看他挨个儿将瓜劈开,每瞧见四瓢红彤彤的果肉,都会发出一阵长长的赞叹。

山岚最有威望,很快便叉腰瓜丛之间,伸出指头分配。

“这两半最大,给外客吃。”她点过大瓜,又指向小人,“长春最小,吃第二大的。剩下的你们自个儿拿。”

一众孩子齐将头点,无人异议。等他们闹哄哄抢过自己那份,山岚才捧起待客的西瓜,有模有样送到吴克元跟前。

“给,吴伯伯的。”她又递出另一瓣,“这个给子仁哥哥。”

吴克元接在手中。

“这是谁家种的瓜?”他问。

长春抬起脑袋,嘴角已粘上几颗瓜籽。

“长在路边的,没人管呢。”他抢着回答,“咱们口渴都自己摘着吃。”

山岚作出砸瓜的动作:“熟透的瓜,望地里一碰便开了。”

“猹和小帚也爱吃。”甘石拿指头戳向瓜皮,“有时候,小帚会在里面啃个洞。”

周子仁随缟羽走近,只见几个孩子围住吴克元比划,他却沉默地蹲在那里,仿佛全然不懂。少年郎暗笑,问身旁老妪:“平日种地,孩子们可也会帮忙?”

“自然不闲着。”缟羽也咧着嘴,“他们呀,不是上山耍,便是帮着收菜。”

瓜田里的吴克元低头,轻轻拨开面具上一方开口,露出两瓣嘴唇。孩子们纳罕,山岚却已见惯不怪,扭头回向陇上,一手握作喇叭道:

“子仁哥哥,快来吃瓜!”

“这就来!”周子仁扬声回应,看去身旁,“前辈也一道罢。”

“水呱呱的,我不爱吃那个。”老妪却笑道,“小友去吃罢。”

虽是地里野瓜,那鲜红的瓜瓤竟也甘甜非常。

孩子们吃得肚皮圆鼓,待外客也啃净了瓜肉,才又挑几颗熟透的小瓜塞入胁下,心满意足打道回府。迂回的田垄绕经溪畔,周子仁举目旁顾,正眺得一望无际的绿野,是一株株矮小叶片,顶尖开出粉紫色小花,外间从未得见。他记起来,昨日入村似也见过这作物,却又有些不同。

“这是什么菜?”他问身旁的甘石。

男孩正搓着黏糊糊的手,伸长脖子一看。

“是地蛋子。”他说。

“瞧着似乎不像。”

“蛋子都长地里呢。”走在前方的山岚插嘴,扔开瓜皮便跳入田里,从根茎底下扯出一簇茎块,各个嫩黄浑圆,满沾泥点。

“喏!”她举高展示。

周子仁回与她一笑:“原是这模样。”

“外间那样大,真不种地蛋子呀?”缟羽笑眯眯问。

“也种地,不过却鲜少种菜,更未见过这地蛋子。”

甘石好奇:“那要种什么?”

“北方种麦,南方种稻。与地蛋子一样,多充作主食。”周子仁回答,“只有遇上饥荒时节,或是贫苦些的人家……才时常上山挖野菜吃。”

山岚才从地里爬上来,口里喘着气,肚里甜水晃荡。

“什么叫饥荒?”她问。

“收成不好,大家都没有粮食裹腹。”吴克元冷不防启声。

女孩直愣愣望向他,总算发觉他竟听得明白。

“为何会收成不好?”甘石在旁追问,“咱们这里菜都吃不完的。”

吴克元不做声,只由着少年郎解释:“因为外间不像这里,有些地界人很多,田却很少,种出来的粮食本也不足,遇上天灾,便愈发长不出粮草。”

长春原揪着老妪衣摆,这会儿却伸出脑袋:“天灾是什么?”

“便是天地异象,带来许多灾祸。”周子仁道,“譬如落很大的雨,一连整月不停。不仅田地,房子也尽淹了水。”

长春绷紧一张小脸,似乎觉出可怖,两只手都攥上缟羽衣裳。

“婆婆,咱们这里也有天灾吗?”

老妪笑起来,轻拍他脑壳道:“神灵护佑着呢,从未有过。”

“外间那样大,每一处都有天灾吗?”山岚望回少年脸上。

“往往只在几处,旁的地界倒还平安。”

女孩不解:“那迁去别的地界不就好了?不定地还更多呢。”

“外界虽大,宜居之地却难寻。”周子仁却道,“最好与桃源村一般,有山头,有水源,还有一块平坦的沃土可供开垦。但这样的地界大多已有人定居,再迁入更多人,田地便又要短缺。”

更多孩子围近前,聚精会神听他说话。

“我知道,就是外间人太多了。”其中一个道。

“究竟有多少人呀?”另一个又问。

周子仁默算一会儿。

“北境不甚清楚,其余四族……大约四万万罢。”

孩子们目目厮觑。

“万万是多少?”

“万是十千,”老妪慢条斯理道,“万万吗,便是十千个十千。”

“那四万万便是……便是……”

一群孩子嘀嘀咕咕,掰起指头苦算。缟羽乐不可支,一路大笑着走出田垄,张得神庙移近,才将脑袋歪向身旁的少年郎。“对啦,早先在神庙,小友说圣女或者还流连外界。”她悄声开口,“会是什么缘故呀?”

“我也只是推测。”周子仁也放轻声量,“那位外客带走圣女,或者是为借圣女之力治愈某位伤患。然而此事传开,有求于圣女之人便越来越多,其出处也渐为人知。所以……为保桃源村平安,圣女只得隐姓埋名,长居在外。”

话音虽低,仍躲不过有心的耳朵。山岚跑近前,生生挤入两人中间。

“隐姓埋名是什么意思?”她问。

周子仁无奈而笑:“便是掩藏身份。”

身后一连串履响,孩子们尽拥过来,缠住他不放。

“为什么要隐姓埋名?”

“那谁还知道她呀?”

周子仁略一踟蹰。

“因为……外间有许多危险。”他回答,“圣女之力可医百病,若教更多人知道,或许会招来祸患。”

“可医百病是好事啊,”甘石道,“为何会招来祸患?”

“因为旁人都没有这样的力量。”周子仁说。

“我们也没有,但圣女照样好好的呀。”

在场的孩子纷纷点头。

“嗯……”周子仁思忖,忽而展颜道:“不如我来讲一个故事罢。”

“外间的故事么?”

“自然是外间的。”

孩子们顿时欢呼。

“好,好!”

“快讲——快讲!”

“去神庙,坐着讲!”

四围里闹作一团,七八只手伸将出来,拉住他便往神庙去。

午时堪过,闾井间的泥地还微微发烫,神庙里却格外阴凉。周子仁随一众孩童入内,见条案间已换上新烛,供碗里又盛满鲜果,青褐色的果皮犹挂着水珠。

庙内没有坐垫,山岚一径登上窄窗指挥,将两个外客安置条案前,再依身量挑挑拣拣,没一会儿便教孩子们围作两圈,矮的在前,高的在后,插着缝儿盘坐四周。等众人安静下来,她才落座外围的甘石身边,冲少年郎扬高脑袋:“说罢!”

几只油绿圆瓜聚放门前,老妪已在旁多时,这会儿也笑吟吟倚上墙壁。

“我也听听。”她道。

周子仁一笑,扶住怀里那颗被遗漏的西瓜。

“大家知道,外间很大,许多村落地处偏僻,因而也与桃源村一般,同外界无甚交集。”他开言,“譬如北方一处山坳里,便有一个叫做‘北村’的地方,周围尽是险山恶水,村民要去人烟更盛之地,往来一趟总须数月光景,纵是去附近旁的村落,也得翻过好几座山头,其间不乏饿狼猛虎,更有跌落悬崖之险,困难重重。所以村民大多从不离开,也鲜少听闻外间之事,只在那山坳里度过一生。”

“那与我们便是一样的。”前排的长春道。

山岚竖起食指“嘘”他:“你听他说么。”

“一样,也不一样。”周子仁于是道,“那地界土地贫瘠,粮食很少,没有大夫,更没有圣女这样的神使,许多村民便因饥饿和伤病早亡,妇人产子也是生死一线。有一日,村长儿媳难产,正逢一个外乡男孩儿来到村中,带着他昏迷的伯父四处投宿。村中无医,乡人们见那伯父被野物重伤,只怕外人死在家里,都不肯收容。直到男孩经过村长家,听见妇人产难危急,为求收留,便说有法子救下母子二人,只是医治时不得有外人在场。村长令男孩一试,却因好奇,从门缝里偷看,发现男孩双手覆上产妇孕肚,随后竟亮起一阵光来,产妇不再大出血,顺利产下婴孩,母子平安。”

“啊,跟圣女一样!”有孩子惊呼。

“对!婆婆说过,圣女便是这么给人医病的!”又有孩子道。

山岚伸直腰身,朝四面发出长长的“嘘”声。大家静下来,看周子仁露出微笑。

“不错。”他继续道,“但正如我方才所说,这力量旁人没有,于这没有医士的村庄而言,更是稀罕。于是村长将男孩和那重伤的男子留在家中,却私底下找到男孩,直言已窥见他秘密,恳求他再医治别的亲属。

“男孩顾及伯父需要休养,又唯恐村长宣扬此事,便答应下来。可他力量有限,每替旁人医治一回便会精疲力竭,村长求他接治的病人却越来越多,从近亲到远亲,甚或远亲的姻亲……每日都有许多人来求医。男孩不堪重负,只得请求歇息,但村里粮食极少,村长难以供养两个外客,也不满男孩无法治愈所有伤病,便与亲戚们商议一番,药倒了男孩的伯父,将他捆在柴房,又将男孩关进一只铁笼,预备拉去更大的村落贩卖。”

长春全神贯注听着,小声问道:“什么叫贩卖?”

“便是拿自己的物件,换旁人的物件。”山岚答他,忍了一忍,也禁不住问:“他们要拿那小孩换什么?”

“一些食物,或者药草罢。”

“可人不是物件,也能换么?”

“依常理,原是不能的。”周子仁道,“但总有人这样做。”

听山岚也开了口,前排一个女孩见机追问:“那什么是铁笼?”

“就像极小的房子,人被关在里头,便没法逃出来。”

“有多小?”

周子仁在胸前比划出一个形状。

“大约这样高,这样宽。”

孩子们各个双眼圆睁。

“这样小呀?”

“那不是都直不起腰么?”

周子仁点一下头。

“太坏了!”一个孩子蹦起身,小脸涨得通红,“那男孩子帮了他们,怎的这样待他!”

“就是,怎么能这样!”

“我要揍他们!”

门旁传来一串嗒嗒声响,是老妪的竹杖轻敲脚旁。

“好啦,莫嚷嚷。”她道,“听人家接着说。”

众声收歇,那忿忿不平的孩子坐下去,努着嘴等待。

“乡人们要出村,还得准备些时日。那几天,他们不给男孩吃食,只偶尔供些水,好让他饥饿难动,没法私逃。可到了晚上,却有人悄悄给男孩送食物——她便是那日难产的妇人,因感念男孩救命之恩,不忍见他挨饿,便攒下些口粮,乘夜递过去。”他们听见少年平静的话声,“男孩与妇人交谈,得知妇人原非北村村民,是年幼时与家人走散,这才被人牙子拐走,后又卖至村长家,给他的孩儿当妻子。”

“人牙子又是什么?”甘石出声道。

“是一种专以贩卖人口的行当。”周子仁告诉他们,“人牙子所卖之人,有时是自家或亲友家的人口,有时却从街头拐来,多为妇人和孩童。”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如坠雾里。

“他们做甚不自个儿找,非要换来伴侣呢?”一个女孩问。

“这也是北村与桃源村的不同。”周子仁轻答,“北村人口少,女子更少,又因偏僻,鲜有外乡人前去定居。所以为娶妻生子,大多村民只得从外界换来伴侣。”

“没有便没有么,谁乐意这样被换过来呀。”又一个男孩道。

听出他理所当然的口气,少年面上现出几分笑意。“那是因为……外间人族寿数很短,于许多人而言,延续后代便是一大要事,只有子孙繁盛,这辈子辛苦挣来的家业、财物或是名声,才能一直传递下去。”他说,“还有的人,虽无这些身外之物,却视后代为自己生命的延续。有了后代,便有人记得自己,纵然入了土,也是虽死犹生。”

“他们真怪。”甘石道,“入了土,不还是在么?为什么定要旁人记得呢?”

“莫打岔。”旁边的山岚睖他,“后来呢?那男孩也教卖掉了么?”

“后来……那妇人与男孩交谈,记起自己从前的家。人牙子拐走她那年,她已十岁,日日惦记着家里人,奈何山深水险,她独个儿一人,总也不敢出逃。”周子仁道,“妇人想回家,又不愿看男孩被发卖,终于想法子唤醒男孩的伯父,与他一道救下男孩,摸黑往村外逃。”

“他们逃出去了么?”有性急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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