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李家的牛丢了,报给县里没人在意,我说耕牛对一个家庭多重要啊,必须找——然后宋无忌跟着我跑了三个山头,又被在泥坑里打滚的牛追了二里地,多亏捕头看见,帮我们脱了身。
我们俩就上气不接下气地牵着牛去李家,又跑了三里地——最后回到公堂时,已经是傍晚了,低头一看,身上全是泥点子。
宋无忌就这么骂骂咧咧,满心不想干但还是跟我奔波了一路,最后窝窝囊囊收了老李五百文,还不敢让我看见,生怕我觉得他贪赃枉法。
好吧,我就当没看见吧。
毕竟这点钱还不够买两条猪肉的。
再比如说,我某天拉着他去吃公堂的伙食,居然意外地好吃,就想见见主厨。
结果今天的主厨刚好是他提拔的远方亲戚。亲戚见了宋大人,巴结的话还没出来呢,就被一脸惊恐的宋无忌打断了。
宋无忌欲盖弥彰,拼命给主厨使眼色:“沈大人夸你做饭好吃,你说说,你是哪里人呀?姓甚名谁?”
主厨也聪明,赶紧打掩护:“小的是从江州来这儿的,姓方!”
……你不是老宋吗。
呃,虽然这俩人把我当傻子骗,但起码,老宋的厨艺真的很不错,以大众的角度。
比李县尉提拔的那个肉都炖得生一块儿熟一块儿的厨子强多了。
于是我说:“好吧。”
我们就这么磕磕绊绊,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地当了那么久的朋友——是的,现在我已经可以很坦然地说,我们是朋友了。
哪怕他总做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举动,生怕我知道他那不甚美好的口碑。
我做你朋友这么久,怎么可能一点没发现呢?也不动脑子想想啊。
我很想说,现在这乱世,本就是一片巨大的泥淖。你在这里,用你的方式护住了一方百姓的衣食,你有你的生存道,我有我的济世志。
我又何必执着于指责你手脚沾满了泥巴呢。
就这么兵荒马乱的干着活当着官,直到昌平之乱,许平来了。
县令是跑得最快的,拖家带口突然就找不到人了——他总是隔三差五的不去公堂办事,一开始我们还当他去哪里快活了呢。
然后是捕头——他走前犹犹豫豫,似乎想和我们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这么不见了踪影。
然后,陆陆续续的,大部分官员都跑了。
之后就是宋无忌。
他拉着我,说他想带我跑。
我说,你先跑吧,我看情况。
这是真话,我真的犹豫过的。我也想过要不跑了算了,昌平怎么能守得住呢?我也觉得,我自己能在这儿干什么呢?跑了不丢人,领导都跑了啊。
我想,如果我和他一起走了,会怎样?我们或许会在齐州继续做朋友,喝酒聊天,不愁吃穿,甚至不用考虑昌平的勾心斗角。
但我最终没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到底还没那么老,还有点心气呢。
宋无忌最终自己走了,他看起来很悲伤,说,我明明一直知道的,你是什么样的人。
其实你并不完全清楚啊,我是怎样的人,就像你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一样。
留下的人不多。除了跑不掉的,只有戚大人和李县尉了。
这两个,平时就看不对付,戚大人自诩贵族,要恪守礼节、卫国爱民,对贪赃枉法的事是深恶痛绝,绝对不做的;李县尉则是左捞点钱,右捞点钱,再提拔提拔亲戚熟人,把周礼当废纸,是大家眼中标准的小人。
最后,戚大人带着一百亲卫守昌平,城破时就自刎了,临走前,他对我说,你如果能躲,就躲到哪里去吧,城西有个腌菜的大地窖……
他明明是最推崇官员殉城的,恨不能全昌平的官员都守城对抗许平,他自己也自尽得毫不犹豫,最后却是对我说,让我活下去。
李县尉则带着五百民兵,哭丧着脸,哆哆嗦嗦的一天好觉也没睡,见了我就念叨,哎呀早知道跑了,早知道跑了……最后他也死了,火烧起来的时候,李县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当我想守城吗,我老婆孩子都在呢,一大家子亲戚,跑不了一点儿,我咋说也得守城啊。
他最后对我说的是,你赶紧走吧,别听我瞎牢骚了,人紧张就是话多,不用管。我下辈子……
我打断他,说:“你下辈子贪赃枉法走后门让亲戚当厨子时,记得选个会做饭的。”
李县尉嗷一声就哭了。
哭道,如果有的选,我下辈子能当个好人吗?
就回忆到这儿吧。
先看看宋无忌给我写了什么吧。
嗯……少工作注意身体?说起来,我现在就是刚结束工作,有点心虚啊……
在齐州过得不错……那很好啊,我就知道你能力摆在那里……
去齐州玩?也不是不行,总归好久没见了……这周……这月……不行,没时间啊——还是过年去吧?年节放假长。
我笑了笑。
别这么客套了,不然,我就不给你送洛京特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