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什么,”你声音有点硬,“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唐晓翼语气平淡,没什么温度,“随便问问能问到羽之冒险队?”
“……”
你心口狠狠一沉。
乔治果然还是说了。
而且,看唐晓翼这反应,乔治不仅说了,可能还说了不少。
“乔治告诉你了?”你声音不自觉地发干。
“不然呢?”唐晓翼眼神复杂地看着你,脸上有一丝无奈,“行了,你也不用跟我这儿装傻充愣。他都跟我说了,他告诉了你我以前的事,告诉了你于飞飞、希燕、伊戈尔,告诉了你羽之。”
每一个名字,都被他用平静的语气念出来,却像是拿小锤子重重敲在你胸膛上。
你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要打听,你只是很在意。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所以,”你垂下眼,声音弱了下去,“你以前……那个冒险队……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没指望唐晓翼会说。
按他之前的德行,肯定会自然地转移话题。
可是这次,你听到了他轻轻地叹息:
“他们……”
唐晓翼的目光投向窗外,却又好像没有焦点。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大片黑影。
“希燕,于飞飞,伊戈尔……我们四个,以前总是在一起。”
声音平缓,没有太多起伏,就像在讲述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故事。
可你的心却骤然一紧。
一种强烈的不好预感涌了上来——
“他们都不在了。”
你忽然,很想捂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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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你有过好朋友吗?
不是那种见面打个招呼,偶尔一起吃饭聊天的好朋友。
而是很要好很要好,好到可以称之为知己的朋友。
你们分享秘密,经历糗事,在彼此最难过的时候给予拥抱,在深夜打漫长的电话,即使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你觉得你有。
阿梅和凯拉就是。
虽然认识时间不算特别长,但你们一起熬过夜,一起吐槽老师,一起在考试前临时抱佛脚,一起在食堂为最后一块炸鸡争夺。
你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早上起床头发乱成鸟窝,熬夜写作业后眼下的黑眼圈能打两瓶酱油……
这就够了。
这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可你有时也会想,这算不算最好?
现实生活中,不少人会觉得爱情和亲情,都凌驾于友情之上。
可你不这么觉得,既然同样都是人类的感情,友情不比爱情差,也不比亲情弱。
友谊,完全是一种奇迹。
纯洁,热烈,那么动容,又生生不息。
一起笑一起闹。
把彼此刻进青春最深的记忆。
你想起小学时,也有过那么一个朋友,你们同班了三年,下课总是一起玩,放学总是一起回家,周末也约出来玩,偶尔去对方家里,睡同一张床说悄悄话直到半夜。
你们说过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拉过钩,还幼稚地写过友谊合约,说谁先背叛谁就是小狗。
然后初中你就出国了,她却留在国内。
一开始还经常联系,每周打电话,假期约着出去玩。但慢慢地,电话越来越少,话题越来越干,再次见面时甚至有点尴尬。
其实你们都清楚,彼此的生活已经没有了交集了。她说新同学的事,你不认识,你说新老师,她也不清楚。
最后一次见面,你们在星巴克坐了两个小时,有一半时间都在各自玩手机。
没有吵架,没有矛盾,没有正式说“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只是自然而然地,淡了。
时间一直向前走,它永远不会停留。
许多友情都是阶段性的陪伴,总有一天注定走向尽头,你只能在回忆里默默一瞥,连踪影都无法捕捉。
然而羽之冒险队的尽头,却比所有友情的分离,都要更决绝,更残酷。
你望着坐在对面的唐晓翼。
窗外阴雨天沉甸甸,雨珠练成一串串雾帘,将落地式玻璃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他的鼻梁挺拔,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这张熟悉的脸,你看过无数次。
笑着、皱眉、戏谑、认真。
但现在却露出了一种你从未见过的神情,沉重到你有些窒息。
你真的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但你没有问。
你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听他慢慢说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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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翼没有说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直接讲起了后来。
“我们一起去过不少地方。
没什么特别明确的目的地,就是到处走,到处看。
那时候年纪小,觉得世界大得没边,我们约好了,就像西游记那样,一路向西,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每次出发前,路线、车票、住的地方、甚至可能遇到什么麻烦,要带什么药……我都会提前弄清楚。伊戈尔说我像个老妈子,于飞飞呢,就会跟在我后面喊‘晓翼哥最可靠了’。希燕……”
唐晓翼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一瞬间的柔软。
“她心思细,会默默帮我查漏补缺。”
你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从前。
比现在更青涩的唐晓翼,也许还没现在这么高,但眼神一定依然明亮。
他摊开地图,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认真。
另外三个身影围在他身边,每个人都全然信赖地把自己交托到他规划的旅行里。
仿佛只要有他在,前路再未知,也不用害怕了。
“当然,也不是每次都顺利。
有一次在西南的雨林里,我算错了雨季的时间,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山村里整整一周。物资不够,信号全无,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那几天我们挤在一间漏雨的小木屋里,吃的东西快见底了。”
他说得轻巧,但你能想象到当时的窘迫和焦急。
毕竟是少年人的冒险,再周全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我以为他们会埋怨我,至少会有点着急。但是,希燕从包里翻出一副旧扑克牌,说‘反正也出不去,我们来打牌吧’。于飞飞还自己发明了新的规则,伊戈尔默默地生了火,把最后一点干粮热了热,分成四份。”
唐晓翼的声音越来越轻。
“没有人提‘都怪你计划错了’,没有人说‘早知道就不该来’。他们只当那是一场意外的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们从来没怪过我。
一次都没有。
伊戈尔会闷头研究地图,于飞飞会跑去问路,希燕……她会把自己的水分给我,然后说,‘没事,就当多看一段风景’。
我们四个在一起的时候,好像真的从来没为什么事吵过架。现在想想,真挺神奇的。”
四个性格各异的少年,在充满不确定的旅途上,竟能拥有那样毫无芥蒂的信任和默契。
那得是多深的缘分,多纯粹的友谊。
“后来呢?”你轻声问。
唐晓翼很久没说话。
旁边桌有人起身放餐盘,发出清脆的碰撞,他才缓慢地眨了下眼。
“后来,我们就散了。”
窗外风雨吹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是身体原因。”
唐晓翼终于转回头看你,琥珀色眸子里闪过一抹不甘。
不甘。
为什么是不甘?
你的手在桌下悄悄握成拳,指甲刺入掌心。
不好的预感变得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望着他年轻英俊却笼着一层淡淡疲惫的脸,勇气忽然像退潮一样消失。
“他们身患绝症,是吗?”
你很轻很轻地问。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唐晓翼眼中情绪翻涌,最后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下头。
“是。”
很轻的一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你心里,溅起冰冷刺骨的水花。
唐晓翼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你实在没有勇气听下去了。
如果再听下去,你可能会在他面前失态,可能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反应。
“对不起……”你低下头,声音很闷。
唐晓翼愣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干嘛道歉?”
你只是摇头,惭愧无言。
昨天,你还在因为你不知晓的过往,那些曾与他无比亲密的人而心里泛酸。
那么幼稚地嫉妒过他们,嫉妒他们拥有过他最好的时光,嫉妒他们与他拥有你无法想象的默契和经历。
无知者无罪。
可当你得知真相竟是如此残酷时,无知反而成了最锋利的刀,反手捅向你自己,让你觉得自己无比可恶,小心眼,甚至是卑劣。
无法把这些纷乱的念头说出口。
你怕在唐晓翼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和失望。
宁愿他以为,你只是被这个悲伤的事实吓到了,出于普通的同情而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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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你迟迟不说话,唐晓翼想再说点什么,你却连忙打断他:“晓翼……我需要时间缓一缓,你先别说了,好吗?”
唐晓翼愣住了。
你们就这样默默对视了很久。
半晌,他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你刚才…喊我什么?”
“什么?”
你脑子还有点懵。
“你……”唐晓翼的唇角向上牵起,“你喊我晓翼?”
你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什么,脸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
“我……我那是口误……”你急急忙忙地解释。
唐晓翼终于重新笑了,英俊的脸格外生动明亮,抬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银色耳环随之晃了晃。
“不用道歉…你这样叫我,我很高兴。”
你的心仿佛被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滑过最柔软的地方。
低下头,你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脸上的温热怎么也降不下去。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别去问乔治了,可以直接问我。”唐晓翼声音很轻,“当时那本本子,你看了,对吧?”
你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本本子。
当时你无意间翻开,又被他紧张地一把夺走。
你点了点头。
“我当时……”唐晓翼眉心微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晃动的树影和渐小的雨,“是有点紧张,所以才直接拿走了。里面有些东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不是不想让你看,是怕你看到了会问,而我还没准备好怎么和你说。”
你恍然。潮湿的内心深处,原本沉重的铅块慢慢融化,最后只留下酸涩。
如果当时再往后翻几页,是不是就能知道一切真相了?
你不知道。
也不敢再知道。
“不过你当时,”唐晓翼的笑渐渐变淡,“什么也没问,好像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失落。”
“……失落?”
“嗯。我失落你竟然什么也没问。也许…是觉得那些不重要吧?或者,是不在乎吧。”
不是的。
你在乎,你很在乎。
你只是怕越界,怕他不高兴,怕他觉得你窥探他的隐私。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事,你不用说,我都知道。”唐晓翼看着你,琥珀眸子里倒映着你的身影,“所以,以后直接问我,好吗?别去找乔治了。他知道得也不多,而且……我不喜欢看你和他坐在一起,聊我的事。”
“嗯。”你微微笑起来。
“傻瓜。”他声音终于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却没什么攻击性。
“那……我现在还能问吗?”
“问什么?”
“那本本子上,你们写的人生愿望,后来…都实现了吗?”
唐晓翼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有些实现了,有些没有。”
“嗯……”你低下头。
“好了,”他微笑,“现在,能别再摆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谁要哭了。”你努力把鼻尖的酸涩憋回。
“这还差不多。”唐晓翼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走吧,雨好像小了,再坐下去食堂该赶人了。”
你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窗外的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天色依旧灰蒙,但已不如原先那般压抑。
走出餐厅,微凉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个……”
并肩走了一小段,你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还能那么叫你吗?”
唐晓翼脚步稍顿了一下,带笑的声音混在细碎的雨里。
“可以啊,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