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钺似乎失了耐性。
不知是因眼前这犯人实在聒噪,还是因周山提起何舟尘,李钺撑在桌沿的那只手紧紧握起,青筋暴起,他面色沉得不能再沉,徒令人不寒而栗。
那嫌犯被这一吓,不敢再开口,周围人亦俱是噤声。牢房骤然安静下来,这种宁静像深夜里一片漆黑、暗沉得看不见底的湖泊,仿佛平静之下,有凶兽潜藏,沉得令人难以喘息。
直至李钺撩开眼眸,“传戴简速去冬台苑,彻查昨夜之事。”
……
周山忙叫人速去喊戴简到冬台苑去。
他心底隐约在想,李钺今日这般,是不是同冬台苑有关?
可冬台苑里,有哪处值得李钺不快的?周山依然想不明白。
恰戴简这个时辰赶来了刑部,周山原本正吩咐侍卫去戴家给戴简传讯,见戴简来了,便当面同他说起。
又屏退左右人,向戴简说出他的疑惑。
然戴简似乎也没有太多头绪,听周山说完,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同他解惑。
周山叹着气,心道也许等今日过了,殿下便不会再如此。
**
引起冬台苑昨夜混乱的百姓都还在京中,要找到他们,不难。
这场混乱的难处在于,找到煽动百姓围守冬台苑外的真正幕后。
自然,没有幕后推手、全然是百姓自发而来,也不无可能。
戴简带了几人一同前往冬台苑,到时发现燕卫已在查案,冬台苑外,燕卫持刀而立,以防闲杂人等妨碍公务。
先时周山同他说起李钺怪异,戴简有些猜测,但尚无法完全确定。一直在到达冬台苑,他下马前,都在思考此事。
他拿出令牌交给燕卫,确认他身份后,燕卫放他进府。
甫一踏入冬台苑内,戴简便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何舟尘。
戴简与何家来往不多,然他在京中多年,即使往来少,也总有接触的时候。戴简同何舟尘有过几面之缘。
何舟尘面色冷淡,朝他微微颔首。
戴简上前去,“殿下命在下彻查昨夜之事,何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戴简察觉,在他提起殿下时,何舟尘脸色愈发寒了几分。他眉头微微皱起,留了几分心。
何舟尘对李钺昨夜那番话有气,今日见到李钺身边的人,实是摆不出好脸色。然对方是因正事而来,何舟尘仍是压下不快,向戴简说起今日发现。
何舟尘答应过李铮,李铮不在时,会替他保护乔桑雀,昨夜百姓是在院外示威,若不做足准备,再下次,直接闯进冬台苑,该如何是好?
而冬台苑到底是李钺的府邸,许多事,还需李钺做主。
李钺命人回来,想必也是不想昨夜事情重演。
听完何舟尘的话,戴简道:“世子的意思,煽动百姓的人,已经被捉拿。”
“正在审问。”何舟尘颔首。
戴简道:“世子那里若缺人手,不若叫在下来审,在下在刑部十余年,对审讯颇有番心得。”
“不必了。”何舟尘皱眉,不欲再同戴简交谈。
见何舟尘走远,戴简朝玉葭阁走去。
他去拜见乔桑雀。
拜见完乔桑雀,戴简想清楚一些事。
灯节那夜,戴简曾沿着李钺视线远远望去一眼,他那时看见行人嬉戏,情人幽会。
今日想来,哪是什么情人幽会。
比对身形,那二人不正是何舟尘与乔桑雀?
戴简若有所思,骑马折返。
地牢
这场审讯称得上顺利,或许是被李钺那一刀惊住的缘故,那囚犯还算老实,问则答。
不过周山总觉得,李钺心不在焉。
李钺总以为,用一件不相关的事情,可以令他慢慢遗忘另一件事。
到现在,他终于确认,他忘不了。
一个接一个的囚犯送来审讯,都不曾令他淡忘,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心间啃噬,这感觉越来越迫切,他生出强烈的回到冬台苑的念头。
尤其在周山提起,燕卫今日前往冬台苑之后。他站起身,几乎就要回到冬台苑。
可李钺不愿屈服在这样的欲望下,于是他仍是坐下来。
欲望同他的理智不断在撕扯。
最后他想出折中的法子,叫戴简赶回冬台苑去。
于理,冬台苑是他的府邸,他必定要彻查。
于情……
不论如何,话说出口,李钺才感受到,撕扯的那两股力量消减下去。
却没料到,身心仿佛再不受控制,不多久,那种焦灼煎熬的撕咬重新燃起,变本加厉。
他更频繁地想起冬台苑。
他时刻在想,何舟尘是否查出幕后棋手,乔桑雀是否会因此愈发感激何舟尘,戴简又是否赶到到府中。
或许因他想得太多太多,等到戴简回到刑部时,他竟再没空隙多想,径自起身,是他鲜少有的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