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谈及之人,正是夜间离府的李钺。
目光触及幼子,燕帝神色缓和许多,“若你兄长同你这般懂事,朕,便也能在他身上省去许多心力。”
先前答话的宫人是皇帝的近身内侍张忠,皇帝尚在潜邸时,就已服侍左右,而李钺更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往外瞥了眼,眼中闪过不忍,道:“陛下,比起三年前,四殿下已然改变良多,肃州一事,殿下从容不迫,成长良多。”
“依老奴看,正是殿下重情重义,才会……”
还未说完,被皇帝打断:“你不必为他说话。”
燕帝面色难看,“去告诉他,他若愿意站,便由他去,但他所求之事,朕不会应。”
李衡吃着糕点,不由问:“兄长所求是何事?”
皇帝听言,大笑,旋即温和道:“此事衡儿不必知晓。”
李衡点头,似懂非懂。
李钺从宫中离开时,已至深夜。
天边飘起细密小雨。
张忠撑着把伞,躬身将伞递去:“天寒,殿下切莫染上风寒。”
李钺轻扫一眼,“不必。”
停顿片刻,张忠提醒:“殿下在陛下跟前,可莫在提这事,陛下听了,不高兴。”
却见李钺冷嗤:“他高兴与否,与我何干。”
张忠赶忙往四周看去。
见没人,后怕道:“殿下这些话,可别被旁人听到。”
抬眼,见李钺笑起来,张忠幽幽叹气。李钺便是这般性子,执拗,为这份固执,不知吃过多少苦,不过,比三年前好。
李钺朝他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张忠摆手:“快回府去罢,殿下早些歇。”
李钺应好,他走进细雨里,衣袍在风中烈烈作响,但每一步都尤为坚定稳重,张忠一路望着,直到那身影于视野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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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钺回府时,乔桑雀还没有睡下。
她煮了鱼粥。
——李钺离府前说过,他夜里会回府。
恰好乔桑雀没有倦意,便做了鱼粥。
于是李钺推开屋门,就闻见那股清浅的香气。
其实李钺不算多喜欢吃鱼,旁人做的,总有腥气,然乔桑雀做的,却只留鱼肉清甜。
凝着眼前雪白的鱼粥,李钺觉得他今夜,与庸人自扰无异。
他发梢湿润,细软碎发湿漉漉贴在脸颊,衣袍湿了,拖曳在地板上,留下一条湿痕。
不显得狼狈,只是令他平日的凌厉锐意削减许多,更有他这般年纪该有的英气。
回府时面色冷峻,这会儿却似乎心情很好。
乔桑雀去取了干衣来。
又将不久前绣娘送来的李钺的新衣找了出来,挂在衣架上。
回来时,李钺仍坐在那里,碗里鱼粥空了,桌上多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
那盒子模样精致,盒身雕刻几株纤细海棠,再以银丝描边,花蕊前缀起几颗细小的红色宝石,像花瓣散落。
见她回来,李钺推了推盒子:“打开看看。”
“给我的?”乔桑雀问。
李钺答是。
他乌黑瞳孔的深沉如墨,盯着她,给乔桑雀一种,她不打开,他便不会善罢甘休的错觉。
于是在他的目光下,乔桑雀将锦盒打开。
锦盒里,是一只手镯。
血玉制成的手镯,晶莹剔透,血色泼墨般洒在白玉之上,澄澈艳丽得有如日出朝霞。
乔桑雀想起骑射比试里被充作彩头的那只手钏。
男子在外寻欢作乐后,总会想着带一些礼物交给妻子,以此抚平他们内心的愧疚。
乔桑雀明白过来。
李钺虽有时喜怒无常,但他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比旁人更重义。
原以为东西送到,李钺不会再说什么,应当是要拿上衣物沐浴,他却罕见地没有动作。
李钺原也想,今日他为老夫人取得手钏,忽视乔桑雀,言辞之歉,不过浮于表面,这只玉镯,算是对她的弥补。
乔桑雀一向知情达理,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并不想再为此事多费口舌。
但此刻,似乎多了些旁的什么。
他喉咙是痒的,心尖是痒的,不说些话,许是难以纾解这痒意。
就像晚膳前那般。
不太舒服。
他也不太能接受这些超出他掌控的情绪。
李钺十指蜷了蜷,勉力压下异样:“如何?”
乔桑雀眉眼弯起来,“殿下费心了,很好看。”
可李钺不知为何,却忽又猛然起了身,周身骤然凌厉,“罢了。”
乔桑雀手里捧着锦盒,怔愣地看着李钺抱起衣物,冷淡朝外行去的身影。
不明白他这又是怎么了。
是她说错了什么?
屋外,秋风萧瑟。
正是忽冷忽热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