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满当当的药篓下山,山道的石桥边坐位头戴白莲帽的高大人影。
药郎不想多事,记挂家里小仙没吃午饭,径直过石桥下山。
“小郎中,请留步。”白衣人拦他,“听药铺掌柜说你家中收留位来路不明的姑娘,可知她的底细?”
药郎微怔,发黑的目光锐利地刺向白纱帽檐下的面容,似要穿透轻纱看清他的面孔。
某一个瞬间,他想起河童镇上那群神态诡异的异教徒。
没有答话,绕过人便走。
“你不怕她为你招来死劫?”白衣人在他背后出声道。
药郎顿了顿,轻嗤着笑出声:“呵,我自幼丧母,父亲因兄长患疾,携他离乡治病。我独自在村中长大,若不是乡亲可怜,早饿死病死了。”
白衣人默然,从怀中取出本书抛去,精准落入他后背的药篓。
“这是从学海儒门流出的儒医药典,上面记载如何让人记忆、失忆的法门。倘若你学会它,比镇上庸医可强多了。若你想与那姑娘长久在一起,就离开河童镇,往西南走。
若有朝一日,她恢复记忆,你也可用书上方法令她再度失忆。
如此,你就能把她一辈子留在身边做你妻子。当然,你可以不信任在下。也许,她也只会给你带来死劫。”
“你知道她的身份,她究竟是谁?”药郎回身望去,却已不见白衣人。
从篓子里摸出那本套着布包的书册,翻开第一页,赫然写: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出自于《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
药郎“啪”地合上书,作势想扔又舍不得,气恼地环顾山野。
“喂……你在哪?”
山中传来他的幽幽回音。
脑海里记起那人的话:可以令她再度失忆的,一辈子的妻子……
蹙着眉叹口气,揣好书册匆匆下山。
*
“咳咳……”
小仙被灶烟薰得不行,逃出草屋,懊恼地踢着半死不活的芍药花,“我怎这么笨,连火都烧不好。等药郎哥哥回来,连粥都喝不上。”
明眸滴溜一转,小仙望向不远处的张婶家,拔腿奔去。
连拖带拽把张婶请出来,就见自家的茅屋已经烧起熊熊大火。
张嫂“哎哟”了声:“来人啊,走水了!快救火啊。”
小仙呆立当场,在张嫂的叫喊下回过神,赶紧冲向草屋。
张婶扔掉舀水的瓢子,急忙喊:“小仙,出来啊,不要命了。”
药郎从外赶回,远远望见家门口围聚一群人,奔过去推开人墙:“小仙,小仙?”
张无赖伸手拦他。
药郎当即发怒:“张无赖,你在我家做什么?你们……小仙?怎么了……”
小仙蹲在地上,一张花猫脸委屈极了:“药郎哥哥,我们的家……没了。”
药郎这才发现人墙后的屋子已经一地灰烬,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张无赖挠挠头:“你家失火了,大伙儿是来帮忙灭火的。”
村里叔伯附和:“都是草屋,点着了就扑不灭,烧光了。”“是啊,我们尽力了。”“药郎啊,你别难过……”
药郎拉起小仙,不用他们说也猜到是怎么回事,拍掉小仙衣衫上的灰。
“可伤了哪里?”
“没有。”小仙瘪嘴,泪眼汪汪地看向化作乌有的草屋,“对不起,我太笨了。我想给药郎哥哥熬粥,可怎么都点不着火。我就出去找张婶帮忙,没成想回来屋子已经烧着了。”
大家伙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烧不着找人帮忙,回来却已经是大火。不知这火到底烧没烧着,不过,事实证明应该是烧着了而不自知。
药郎心头淌过阵暖流,担忧、怒气,顷刻消散,化作一团春水。
“没事,只要人在,什么事都不是事。”
紧紧地拥住小仙,宛若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这一刻,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那本医书上的医术。
张婶瞧两小只的感情,感动地叹道:“药郎,家烧没了,先去婶子家凑合一晚。明儿个,大家伙都出把力,帮你把屋子搭起来,总不能让媳妇没地方住吧?”
“是啊是啊!媳妇不会做饭是笨了些,但你会做啊。这年头她掌外,你顾家也一样。何况,小仙长得这般好看。”村里人七嘴八舌道。
张无赖嚷嚷:“往日你白给大家伙儿瞧伤瞧病,咱们帮你搭个草屋也理所应当。”
“谢过各位叔伯婶子,麻烦大家照顾我们。”药郎拉着小仙的手一刻不松,“今日,我和小仙先去宗祠将就一夜,其它事等明天再说。多谢诸位叔伯婶娘。”
里长赶过来:“你们用宗祠旁的小屋吧,里面还有过节时留的灶具,先用着。等明日,大家伙再帮你搭房子。”
药郎送走众人,翻捡家中能用的家当。
水火最是无情,别说簸箕、晾晒的药材,连被褥衣裳都烧没。
余下瓦罐瓢盆,不是烧裂就是黑漆漆不能用。
小仙从袖里掏出小臂长的金刚杵,递去给他。
“药郎哥哥,我们把它当了吧,就有钱盖石头房子了。”
“石头房子?”药郎笑了声,“小仙失忆前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细皮嫩肉,稍许重点就有青痕,吃不惯苦药、穿不了布衣,不会烧火不会做饭,说起话来直来直去,一点不客气。
望向她手里的武器,这东西的来头肯定不简单。
小仙被救那日,张婶替她换的衣衫,从袖子里掉出这把乌金杵。
杵外套只绘绣金银丝、巴掌宽的长袋,袋子的编织丝线异常坚韧。至少,张婶子想抽根金线,没能拔出来。
药郎想起那只金丝袋子,在湿烂的灰堆里翻找,在石凳底下寻到用油皮纸包好的长袋。比起不显眼的乌金杵,这只金银丝编织的袋子更引人耳目。
小仙好奇:“这是什么?”
药郎默默把她手中的金刚杵塞入袋子,抽紧绳口,长度正好合适。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那杵的样子奇特,但颜色不起眼,想着留在身边防身也好。这只袋子是金银丝编织而成,露在外面太过招摇,就压在石凳下。”
小仙摸着长袋子,灵机一动:“真是金银丝编织吗?我们把它卖了换钱吧。这样药郎哥哥就有钱交束脩,就能去药铺当学徒。”
药郎神情复杂,望向她天真模样:“小仙,你就一点不想寻回家人吗?”
“时间过去这么久。若他们真关心我,早该寻来。你是从山水里捞起我,说不定,我就是他们不要的孩儿。”
小仙垂着头,咬紧唇瓣,心里生出股“我就是没人要的孩子”。
一旦这样想,悲伤像是山里汛期,泛滥奔腾,眼泪不禁落下。
药郎头一次见小仙落泪,再委屈再可怜就是被张无赖欺负都不曾落泪的姑娘,提到家人落了泪。
这与他何其相似,都是没人要的孩子,天可怜见,聚在一起,合该是一家人。
药郎轻轻地拥住她,抚摸小仙的秀发,柔声安慰:“小仙,别哭,我就是你的家人。别人不要你,我要你。我……带你离开河童镇,翻过卧秋山去胜争府。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小仙回抱住他,含笑点头:“对,药郎哥哥就是我的家人。你去哪,我就去哪。”
药郎欣然,这样的小仙,他怎么舍得放手。
紧紧揽住小仙,与她十指交握,难舍难分。
“今晚我们住祠堂,等天一亮,我们就离开村子。”
“好。”小仙重重答应。
身无来处,心似浮萍,不与他一道,又能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