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郎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吧,递了递药碗。
小仙低垂头,转手指,耍起赖:“药郎哥哥,真得很苦嘛,我喝不惯呀。”
药郎无奈地叹了声,软语哄她:“听话,喝了药能恢复记忆。你就一点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家里人在哪吗?说不定他们都在找你。”
小仙抿唇,两腮鼓得像经常到草屋偷坚果的小松鼠。
这瞬间,药郎像被温柔的箭矢击中,心软得化开:“行行行……你先把药喝了。下晌,我带你上镇里,寻个更好的郎中瞧病,咱换个不苦的方子。”
小仙嘟着嘴,勉为其难点头:“好吧,药郎哥哥,我答应喝药,那你先把甘梅给我吧。我含着它吃药,一定不会苦了。药郎哥哥!!!”
此时云簪失了记忆,容貌清丽绝伦,神情懵懂天真,兼有一点小心机小聪明,又被药郎宠得会撒娇,越发让药郎心软成云团,心甘情愿把甘梅放在她掌心。
小仙一把抓过梅子塞进嘴,鼓着两腮藏着笑,酸甜开胃,满足地眯起眼,更像是吃饱机灵的小松鼠。
“你又耍赖!!”药郎刚说出口,小仙端着药碗往外溜,忙追上去,“小仙,你要是再敢倒药,我就……我真把你赶出家门。”
药碗斜在院中美丽的芍药花上,小仙抿紧唇,委屈巴巴得像只无家可归的小野猫。
一朵芍药尚有一院之居,活生生一个人却无家可归。她一想到这,如水上浮萍,无处可依,涩得喉口哽咽。
可……就是想不起来处!
药郎又被她可怜模样弄得无可奈何,放软语气:“小仙,这是我千辛万苦上山采的药。你瞧,手都被割出好几道口子。”伸出手背,露出几道新鲜的锯齿痕。
小仙瞧他手背是新伤,嘟囔句:“可是……这药根本不管用,又涩又苦,还难喝!”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不喝下去,怎知药没用呢?”药郎慢慢靠近,帮她扶稳药碗,“喝吧。下晌上镇里,我请郎中给你换帖温和的药方。”
小仙苦张脸争句:“你说真的?郎中开完方子就问药铺拿药,不要自己上山采。我听医馆的伙计说了,这个时节没有甘草。没有甘草的药煮出来可难喝了。”
药郎抓把空空的衣兜,囊中羞涩,委实不好随便答应。
“好。我答应你,这次问药铺抓药,再讨些干草回来一起熬煮。”
小仙重重地应了声,绽了笑容,宛若清水芙蕖,清透明丽,撞在青年的心口,像是一击鼓,荡进他神魂。
药郎心想:为了这干净的笑靥,便是为她死、放弃所有也值当。
小仙勉强啜口药,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头,忍不住地干呕。气恼地举高碗,被眼疾手快的药郎抓住手腕。
“不准倒!”药郎的声音又急又重,神情有几分狰狞,转瞬又收回去。
即使这样,小仙也吓得发出声尖叫,“啊——!”松了碗,倔强地哭喊,“不喝!不喝!我死也不喝!”
药郎看着落地的药碗,一片真心浇了土,气红眼睛,口不择言:“若你一直不肯喝药,那就……离开我家吧。”
小仙失了忆,自尊尚在,狠狠瞪他,一跺脚,冲出院门。
“不待就不待,你不要来寻我!”
即使是赌气的话,心头还给他留三分余地,希望药郎再找来。
村里仅一条主道,有妇人看到她从身旁跑过去,笑着喊:“小仙,又不肯吃药啊,和药郎闹脾气呢?”
“他可恶。他不要我了。”小仙闷闷喊了声,见妇人没有拦劝的意思,心里越发委屈,漫无目的地往前跑。
“大姑娘,到叔叔家来,叔叔家有刚摘的甜果子。”满脸横肉的糙汉突然窜出来,不由分说拽小仙往自家院里,反手要关院门。
村妇人听到动静回头,没见到小仙,心里奇怪也惦记着,路过药郎家时扬声喊:“药郎,又跟小仙怄气呢。
你俩年纪相仿,岂不是正好凑作对。你早年没了娘,爹又带哥哥跑了,拖到现在没个长辈替你张罗娶媳妇。这年头的姑娘有点本事,谁乐意嫁穷药郎。老天爷开眼,白送你个天仙似的媳妇,不晓得宝贝着点?她的脑子若治好,想起身世跑回去,谁还瞧得上你?”
药郎埋头整理药草,心知张婶是好意,就不喜她的说话方式。
穷怎么了?穷也是凭采药的本事吃饭。
张婶子看他气鼓鼓的模样,定是同小仙怄气。
她忽得想起小仙不见了,定是碰上那人,赶紧道:“方才我瞅见村头的张无赖回家。小仙指不定要撞见他。他可不是个好角色啊,落单的小仙……”
不待她把话说完,药郎放下装药的簸箕狂奔出去。
张婶子哎了声,追上去:“这会知道急了。”
小仙被张无赖拽到家,见他扑来,绕着家里跑,逮到东西就砸过去。
可惜,张无赖家徒四壁,没几只锅碗瓢盆可以砸的。
即将被抓住时,小仙从衣袖里摸出把乌金短杵,抵在张无赖喉口:“你要再敢过来,我就……就杀了你!”
“杀我?凭你!呵呵,小姑娘,长得貌美,脾气倒是不小。无妨,楼里的娘子一开始都是倔脾气,被鸨妈训教过后就乖了。我没学过她的本事,但是见过。只要把你留在我家,没两日,你就乖乖做我娘子。”
张无赖一点不怕锋利的杵尖,撇头怪笑着扑去。
小仙还真不敢杀人,惊叫一声反手扎去。
脑子里是怕的,本能却是狠的。老虎的子嗣再弱小也有噬咬的本能。
药郎到张家门口,听见小仙尖叫,抄起门口的锄头狠砸门板:“张无赖,你敢动小仙,我杀了你。”
插在门闩里的木插被震地移位。
药郎铆足劲一撞,“哐当”一声破门而入。
小仙从侧边闪到他身边,惨哭着喊来:“药郎哥哥,呜呜呜,哥哥救我!!!”
药郎目光如炬,脸露狠辣狰狞,盯得张无赖寸步不敢动。
单手提着锄头,摆出砸死人的架势:“张无赖,你敢动她试试。”
张无赖捏着流血的手臂,又气又怂:“呵,小药郎啊。我不知道她是你媳妇。误会,这是个误会。”喘过口气,慢慢往后挪,“你带她回去吧。我惹不起这大妹子。你看她把我扎的,还有我这家,砸得是稀巴烂啊。”
药郎扫眼他淌血的手臂,再有狼藉地面,转向握紧金刚杵瘪嘴要哭没泪的小仙,不由咽口吐沫,再瞪向张无赖:“这次我放过你。你要是敢动她,下次我就……不给你治伤,给你治成残废。”
张无赖按在流血的手臂,急道:“别啊。我回来就是让你看伤,结果遇上她,又被扎得伤上加伤,这这……”
小仙咕噜句:“他活该,好厚的脸皮。蛇打七寸,我就是要扎他伤处,教他知道什么叫疼。”
药郎忍俊不禁,这丫头真是牛犊不怕虎。
不等张无赖狡辩,向他丢了锄头,拉上小仙,快步往家跑。
张无赖跳开,眼见两人兔子似窜没了影,追着喊:“哎,我的手臂怎么办啊?”
张婶子带自家男人过来,见状应道:“你不是有钱么,回镇上治伤。若是你敢使坏,大家伙饶不了你。”
张无赖哑口,灰头土脸躲过碎碎念的张婶子,跑回镇上。
草屋前的篱笆院里,俩小只面面相觑,药郎想摸小仙的脸,不敢又羞涩地收回手。
“吓到吧?不喝药就不喝吧。以后生气往后院跑,不要离家出走。我去给你倒碗水。”
“药郎哥哥,我……往后,我会乖乖喝药。”小仙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灵动的眼里挂着委屈的泪意。
药郎一下子没了脾气,鼓起勇气拉住她的手,狠狠捏紧,应道:“进屋吧。”
门外的芍药花白里透红,却耷拉脑袋,显是喝多了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