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秋府外三十里的卧秋山东侧,黍离一身是伤,蹲在甲八面前,按住他想撑起的动作:“别乱动,歇够了我们一起走。”
“黍离大人,你先走。甲十二死了,我不行了,你必须把此间事传回东都,告知陛下。”甲八推着她,却因腹部伤势过重,难以起身。
“嗷呜——”狼嚎声在远处响起,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狼叫越来越近。
“它们追来了。”甲八拄着剑硬要起身。
黍离扶着他向前走,却被甲八推开。
“你干什么?我说了,要走一起走!”
“黍离大人,那些狼闻过我的血,定会追踪过来。如今整个卧秋府被他们掌控,我们能逃出来已属不易。
你务必把消息送回东都。”
甲八打开药囊,吞几颗提气的药,“请转告陛下,甲八自十八岁成为她的隐卫,她一直是甲八心里最好的……陛下。”
黍离双目赤红,强忍哭意,目送他向卧秋山绝壁奔去。
她擦干泪,握紧剑,怀揣何海瑞和梁家给的血书,向九乌山道的方向逃离。
油亮的黑色高背雪狼龇着牙追到崖口,堵住甲八退路。
领头人嗜血一笑:“逮到你了,两脚小山羊。”
“呵,是吗?与狼为伍,你确实不是人。”甲八以发带将双刃绑缚在手,一声怒吼,冲杀过去。
狼群嗜血好战,在领头的一声驱使下扑向甲八。
这是一场狼与人的生死搏斗,然而,甲八还没发力便先呕出一口血。
“噗……怎么会?”他不可置信地抬头,饿狼张开血盆大口扑来,拿剑抵挡,却不及狼力凶猛。
侧面的狼伺机叼住他的脖颈,令他无力施为。血牙洞穿颈肉,再一个用力切断喉管,一撕扯,露出鲜血淋漓的脊骨。
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穿过围上来的狼,望向山道口露出的发顶、一根柚木发簪。
狼群,尽情享用美味。
领头人轻嗤了声,转身迎向清瘦身影上崖,躬身道:“王子,东西不在他身上。”
来人一身青布衫,背只采药的篓子,两袖清风,宛若在山中信步游走。
“何海瑞、梁念卿是故意用血写书,血的腥味重,足够吸引狼群。”
头领不解道:“这是他们的陷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祁药儿。
他轻扬下颚,嗤道:“不过是调虎离山,梁安守在府君衙门,他们没机会逃。若让此女逃了,总归对我们不利,令狼群继续追。”
他提了肩头的药筐,眼神扫过狼群啃食的场面,一瞥后落向苍苍山野,“我做的保气丸,你也敢吃,不知死活。”
背过身时,目光直刺北向的九乌山路,“她往这个方向逃,想要入京,必过胜争府,经九乌山路、英雄大道上京。
务必驱使狼骑拦下她。”
“是。”另一位驱狼人带着狼群继续北追。
领头人低声道:“王子,若狼上九乌山路,咱们在卧秋山豢养狼军的事定会被胜争人发现。”
“她敢往这个方向逃,打得正是暴露狼军的想法。胜争府君沈斯自焚后,白莲分舵转入地下,免去被楚天机清剿,怕什么?”
祁药儿目光拉近,落在山道边的新鲜桔梗花,“女帝还没派东方川下江南。东方川不死,大庆有兵可用!不惜代价拦截此女,等东方川离开东都。”
吩咐完后,他径直向桔梗花苞走去,忽而问,“银子运出去吗?”
“尚有小半留在坝下。”
“加快进度。周鹰有了钱,才有人牲,有了人牲,雪狼王才能快速成长。”
没有雪狼王的摩尔王,不配继承雪狼国。
祁药儿不等那人答应,背着药筐下山。
半道上,他站在滔滔不绝的洛川江口,眺望宽阔水域:“十月了。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月,你始终没来。”
鲜艳的桔梗花掉进洛川江,随江水远去。
“可惜了这片……我为你准备好的……墓地。”
半个时辰后,他背着药囊入卧秋府的府君衙门,到灶间晒药、煎药。
竹亭走来:“祁郎中,你终于回来了。外面怎么样?”
祁药儿躬身行礼,温煦道:“我亲眼看着他们跟药铺的车出城,沿途未曾发现歹人。”
“这就好。希望黍离姑娘一切顺利。”竹亭看他剁药入壶,眸光微闪,气愤道,“这些异族人真是无法无天。
太上皇已经赦免帮扶摩尔人的周奴,更让混血与周人身份地位无异,不成想他们竟在卧秋山帮摩尔人养狼,联合起来想要造反。
幸好你把黍离大人送出去。不然,我们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祁药儿面色淡淡,继续手上炖药的活计。
“你不在的时候,梁家主醒过一次,见了梁安,又吐血昏迷。宁大人也病得不轻,我真担心他们等不到东都的救援。”竹亭观他神色不动,又道,“我就怕宁大人成为第二个清大胖将军,还有那些下落不明的禁军将士……”
祁药儿拿扇火的动作微顿,摇头道:“不会。宁大人查出清大将军死于野狼袭击,这才有了摩尔人饲狼之说。不过,终归是传言,没有证据。
何况,宁大人在府里很安全,怎会被狼袭击?”
“今日,我听采买的说,它们流窜在城中各处,闹得城中人心惶惶。尤其梁安,手里有匹非狗似狼的宠物,检查一切出入府的物品和人。”
竹亭敛尽眸中精光,见他颔首,急切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派出去送信的人多数遭遇不测,府里也无人再敢轻易出门。你是府内为数不多能平安来去。
梁安以刀逼你给宁大人和梁家主治病,你帮了我们,帮了这府里的人,你是我们的恩人。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们。
我们不能把希望只放在黍离大人那。”
祁药儿顿了顿:“我只是恰巧被抓来的郎中,已经做了该做的事。”
“我知道,可是你想想,你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怎么会放过你?”竹亭殷切道,“祁郎中,我有办法解决目前困境。”
祁药儿把切好泡过的药材投入壶,侧脸问:“哦,又有新办法?”
竹亭轻笑:“混血终究是占了摩尔人的脏血,饲狼蛮荒之人怎懂我大周千年悠悠历史汇集的定国安邦之术。
江北水师就在对面。
楚国公回南蜀后,水师营返回江北海宁府。
若是有人能拿着何大人手谕,告知江北水师的督军——楚真一将军,他定会派兵渡江……”
祁药儿定定地看着开滚的药罐,入耳的话随上扬的蒸汽飘飘而去。
——送黍离、甲八出去的主意也是这人出的,比前来断案的宁栾要机智且麻烦。
“竹亭先生说这么多,无非又想我替你们跑腿。可我又不认识楚将军。何况去江北要船,如今渡口被那些人把持,根本出不去。”
“没关系,我有办法。”竹亭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家祖上是跟着李云起反茶税起家,曾是渡船行家。
在洛川江上游,十里坡山拗口有小桥渡,那里有船可载人过江。
只是,此事凶险,须得夜半行动。”
祁药儿眯眸,凝望他,缓缓道:“当真?”
竹亭眸光微亮,肯定道:“绝无、有假。”
祁药儿怀疑地看着他,拿起抹布端药罐:“此事危险,一个不慎说不定就没命,我借着与药铺掌柜交好,送你们的两位伤患离开,已经对你们仁至义尽。
你知道我滞留此地是为等一人,不是白白给你们送命。”
“我知道,你在此地等做这把蒲扇的小仙姑娘。可是,现在人命关天。若等这些异族人彻底把梁家五千万两税银运走,等他们招兵买马,引发得可是天下大乱。
祁郎中,你就当……宁栾大人、何大人求你了。”
祁药儿看他弓着的后脊,犹豫许久才倒出熬好的药汁。
他端起药,被竹亭抢过去。
“哎,这是宁大人的药。”
竹亭微笑:“祁郎中在这好好考虑,晚间给我答复。我给宁大人把药送过去。”他端上药就走,不给祁药儿拒绝的时间。
祁药儿扔了抹布,看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角。
何府厢房,宁栾脸色苍白地接过药,嗅了下后推开:“确实是治风寒的药,但我不是感染风寒。倒了吧。”
竹亭一声不吭倒入窗边的富贵竹,走来道:“宁大人,你觉得他会信吗?”
“不管他信不信,引他离开才方便何公子行事。你我刚到卧秋府,就听闻清大将军死讯。
我查看大将军死因,发现他已死去多日,与何大人一对消息,得知此事早已上报,而朝廷却迟迟不知此事。
我查验清大将军的尸体,发现他死因有异。原以为是白莲教蛇蛊毒术所为,不曾想是饿狼食人。
寻了当地樵夫打听,才知此地卧秋山东侧频有食人狼出没。”
宁栾掀开被子,被竹亭扶坐,又接过他递来的茶。
竹亭轻轻点头:“谁能想到这群狼是摩尔狼族的食人军狼。有人将它们还是幼崽时就豢养在卧秋山,繁育壮大,作为摩尔族的战士。”
“是啊。”宁栾将茶盏递给竹亭,轻咳两声,“咳咳……前夜梁家主醒过一次,我才知梁安是摩尔与周人混血。
她的枕边人盗取钥匙,又与异族联手取走税银。
陛下隐卫甲十二屡次突围不成,惨死府衙之外,定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既然,甲十二是陛下派来查此人根底,说明陛下对他亦有怀疑。”
竹亭陪他坐下后轻叹:“若非你屡次逼黍离大人说出任务,我们恐怕至今不会怀疑祁郎中。
甲十二就是被他害死。
今晨,黍离、甲八先行突围,目的就是引走大批城外狼骑,不知现在如何。”
“只怕凶多吉少。明日他若肯离开,你按计划送何公子离府。”宁栾说着又猛咳两下,呕出一口猩红鲜血。
“你这毒……拖不得呀。”竹亭扶他躺下。
宁栾脸色雪白,仍坚持着:“我不能死,他们也不会让我死。只有我活着,才能给他们拖延时间。
陛下迟迟收不到卧秋府消息,定会再派人下来。”
竹亭凝了眉:“不知梁安把清大将军的几十号禁军弄去哪。梁安不对府里人下手,恐怕就是为等陛下再派人前来。”
宁栾眸色深重:“陛下最信任得必然是……东方……大元帅。”
只有大元帅离京,狼军日行千里的速度奔赴东都,才能造成一场从天而降的屠戮。
“所以,不能再拖了,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黍离姑娘和何公子处。
执棋对弈,一步观天数。该是我们下第五手的时候。”
竹亭重重点头:“梁家主已经清醒,以她脾气,装不了几天。机会不容错过。今夜,我定完成宁大人交付的使命。”
宁栾颔首,目里露出悲伤:“倘若我不能回京复命,请帮我求陛下,送袁云昭离京,予她一世平安。”
竹亭咬牙答应,真不懂这书呆子,连命都要没了,还在想着那女人。而他这个正经夫婿……竟觉得再不相见才好。
晚间,祁药儿按竹亭计划出府,前往洛川江上游十里坡。
片刻后,竹亭送何平英与倒夜香的车子离开府衙。梁安指挥狼群在车外闻了又闻,终是让夜香车离府。
等车子出了城郊,何平英从桶里爬出来,边呕边脱衣裳。
他哭唧唧念叨,还没回过神,倒夜香的人被什么东西一扑,拖进黑暗。吓得他三魂去了气魄,跑出几步,撞上一群绿油油的眼睛,各个血牙森森……
他一下子跌滚地上,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祁药儿从树后出来,捂着鼻子摸出他怀里的信函,拆开后果然是封求救信,又原样封好,塞回他怀中。
他看着他冷笑:“果然是调虎离山。周人、庆人玩的把戏,真是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将手抵在唇边,氤氲一嗓子:“哦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