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泛着点鬼气的漆黑深眸笔直看向越秋柏。
头戴帽帷的少女目光暗暗跟着紫苏。她以侯府陪嫁女可以有的适度高傲,面无表情地屈膝行礼,简洁吐出两个字。
“黛色。”
江岁寒刚拿起筷子,顿在半空,屋内略幽暗的光线照得他面色诡谲,他想起什么似的,远远瞥了眼,“把布盖回去,这尸体的惨样败人食欲。”
越秋柏一点都不惊奇。别看江岁寒“大理寺卿”的官衔响当当,别看他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气派人模人样,他就是一个别人尸体惨状在前只会觉得影响他胃口、虚有“大理寺卿”职衔却毫不关心真相公理的恶鬼之徒!
她在尸体旁边俯下身。
心中涌起了一股怜悯。生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号为“清乐”,死后却只得白布裹尸,满身血污,甚至无法像个普通人那样死去,连怎么死的都没法弄明白。
受害者之所以可怜,不仅是因为加害者,更是因为有人尸位素餐,才让世道浑噩、真相无法昭彰!
尸体形容凄惨,散发着混合了血腥气的腐臭,但常年跟随母亲出入现场、验尸查案的越秋柏,看见尸体早已没了惊惧,只有下意识对细节的观察注意。
呈现在她面前的,不止是恶心的血肉、肠子、死人脸,还有种种异常。
清乐公主可能是被刺死毙命的,也可能不是。她眼下青黑、脸色和唇色的惨白像是中毒留下的迹象,脖子上浅浅的指痕更是奇诡,被乱发和血污遮掩,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白色素衣被血染红得深一块浅一块,胸腹处的布料支离破碎,鞋袜也浸染了血色,指缝间却干干净净。
先前越秋柏只远远看了个大概,这还是她首次走近尸体查看,习惯发作,一不留神就仔细看得久了点。
江岁寒把筷子放了回去,一口饭菜都没吃,又拿起桌案上寺正刚写就的文书看起来,边和紫苏交谈。说是交谈,语气却漫不经心,冷淡得像公事公办。
他一会儿问她出阁前有没有要好的手帕交,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学过管家、能不能替渐渐力不从心的国公夫人接过重任。
紫苏遇到意外状况时容易宕机,可说起她认知范围内的事情,她一一对答如常。正如越秋柏所说,紫苏在侯府长大,对侯府相关事宜比越秋柏更了解。
江岁寒听着,倏忽转向越秋柏,“你还在那里干什么?”
她立即回神,起身疑惑看向他。那道黑漆漆的视线一动不动定在她身上,他不说话,就以那种淡薄的神气看他。越秋柏明白过来,他是让她出去,要和紫苏说私房话。
“若姑爷和少夫人不需要我,奴婢先告退。”
她说完,紫苏立刻投来了无助的目光。她不动声色退出门外,纤细的手扶住门框。江岁寒仍在看她,锐利如针的目光穿过半个值守处、穿过渐渐关上的屋门,笔直落在她身上。
隔了一段距离,他从那双深棕色眸子里看见一片负面的黑色暗涌,敌意、厌恶、嘲弄。对上他的视线后,少女迅速垂下头,脸上是平淡安然的柔和表情,那狗啃一般奇丑的额发遮住她眉眼,一切情绪隐没下去,如同他的错觉。
刹那间,江岁寒有种奇怪的直觉。他依稀从门外女子身上看见散射而出的千百条极细的丝线,线的另一头在屋内,他身边的“新婚妻子”,正是她以无形丝线所操纵的傀儡。
“你这丫鬟……不太醒目。给你换一个如何?”
他随意一问,紫苏瞬间失色:“姑、夫君!这怎么行呢?她是陪嫁丫鬟!”
“不过随口问问,不必紧张。你如此依赖她,她是在侯府时就一直跟着你的贴身丫鬟吗?”
紫苏放在身前的手绞了绞,眼神微闪,“黛色在侯府时是负责服侍老太太的,老太太心疼我,这才给我配了个得力的侍女陪嫁。她虽没有贴身服侍我,但毕竟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人,有她陪在身边我心里才踏实。”
江岁寒坐在方方正正的木椅上,放下手里文书,好似才从工作中抽离出来。紫苏站在他旁边,本打算服侍他用饭,但食盒放在桌上不见他开动。
他抬头打量紫苏,起身,颀长身躯比紫苏高出一个头。他慢慢向她伸出手,漆黑幽深的目光攫住她,手掌心触及她脖颈,轻轻抵在下颔处。
他绮丽脸庞上含着一丝微笑,缓声问她:“你说的是真话吗?”
心跳声如擂鼓。
紫苏快喘不过气来了,她不自觉地向后仰头,视线落点偏移了开去,语气飘忽:“是、是真的。”
撒谎。
江岁寒收敛笑容退开,面无表情的脸上嵌着对幽光明灭的黑眸,如修罗恶鬼般阴森。一个手刀劈在紫苏后颈,她毫无防备倒了下去,像屋里的第二具尸体横躺在地上。
他以漠不关心的神气扫了一眼,慢条斯理唤道:“黛色,进来。”他抬头看向门外,目光穿过间隙,耐心等着另一道身影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