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洞房夜,江岁寒进房不到半刻就出来了,估计她们连话都没说几句,国公夫人着意想让新婚夫妻多熟悉熟悉,末了仔细交代她:“最近他恐怕会很忙,你盯好他三餐按时吃饭。我已叫厨房做了菜,你到大理寺去送给他。”
紫苏应了下来,偷偷拿眼去看越秋柏。
敬茶仪式比她们想象的更顺利。半个时辰后,两人从带有国公府标记的马车下来。
本朝民风虽不如异域开放,对女子多有限制,然而亦有少数出类拔萃的女子能够在乡县供职或入宫为女使,女子戴帽帷后可自由出门上街。
越秋柏站在大理寺门口,抬手稍稍拨开了帽帷,透过缝隙打量着这青金色屋顶、以大块花岗岩铺就台阶的大理寺。
京中权贵如云、官署遍地,而即使在京城,大理寺也是让人侧目的实权官署,掌刑狱,司审判,断罪案,重大案件皆要移交大理寺审断。
越秋柏首次入京,更是第一次见到中央级别的官署府衙。她和母亲从事仵作行当时,常常会听到“大理寺”几个字,这就是她们仵作行当最最上级的机关了。
她对这里不乏好奇。
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威武庄肃。她目光微移,心想石狮镇邪,怎么就没把某些人镇住,反而让人入内为主了呢。
她拎着食盒,停留得有些久了,紫苏疑惑地问她,“小姐,我们不进去吗?”
她转头看向紫苏,紫苏立马捂住了嘴,露出慌张的表情左右去看有没被人听到她失言。
越秋柏不由得微笑,“你呀,就是记太清楚了,私下偷偷叫我几声没问题,被国公府的人听见就不好了。”
她说着,领紫苏上前,和门口的守卫说明情况。两名守卫以为她们听不见,在她们走进去后窃窃私语。
“这就是江大人的新婚妻子吗?听说昨晚洞房江大人把她一个人扔下了,她还这么早过来送饭,真是贤惠啊。”
万幸,贤惠的江夫人不是她,越秋柏如是想。
她们一路找人问明江岁寒在哪。一个正查验文书的主簿说:“江大人在司务厅的承发处,好像准备联络宗正寺查阅清乐公主的录册。你们快去找他,他一会儿就要出去了。”
过门第一天,婆母亲自嘱托的事,这顿饭食怎么也得亲自交到江岁寒手上。听见这话,她连忙带着紫苏问路找去了承发处。
她可不想再追着他去宗正寺,完成任务了好走人。
等去到承发处,那里却空无一人。越秋柏又找人问江岁寒是不是已经出去了,对方回说刚才看见他到值守处去了。
两人立即赶了过去,终于在值守处的屋里看见一个人影。
光线微暗,太阳光从略微狭小的门窗斜射入,将空气中的微尘映得发亮,有股夹杂着闷滞感的奇怪气味。不大的房间里放了一个落地式武器架,一套办公用的木桌椅,一张长方形的胡床。木桌椅前伏着一个人影,模样年轻,正提笔写着什么,投在屏风上凝神握笔的姿势好似谦谦君子。
屋内中间空地平放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以白布覆盖。
紫苏提着食盒,小心跨过门槛。越秋柏只大略瞧了一眼,她在门槛外停步等候,侧身虚靠着雕花木门。眼角余光瞥见几片五颜六色的衣角,她正欲去看,却听见里面一声极高的尖叫。
“啊!有死人啊!”
声音几乎要刺破人耳膜。
食盒“咚”一声掉在了地上,紫苏一下蹦了出去,慌乱之中脚尖无意勾住了那白布,竟把白布掀了开去。
地上的尸体露出了全貌,黑色头发贴在地上,那死去多时的脸青青白白,凝结的血块在胸膛、腹部处深浅不一,无数创口几乎把人开膛破肚,红彤彤的肠子从里面掉出来了一点,极其惨烈的颜色摊开在地上。
紫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吓得六神无主。
“少夫人,你还好吗?”
越秋柏转身过去一看,忙拎起裙角跨过门槛,走到紫苏身边。
淡青色衣角从门槛上消失。连着大殿的回廊转角出现几道人影,恰好捕捉到她进门。“那是谁?”一人问道,稍稍让开半个身位。
走在后面的另一人举起手示意,慢步走至门外。恰好听见门边的女子低声说话,他不由驻足,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值守处内,一双素手拾起食盒。越秋柏利落地打开盒盖检查了一下。形状四方的食盒垂直摔在地上,里面的饭菜所幸没有打翻。她把食盒交到紫苏手上,语气冷静而极富力量,压低声音鼓励她。
“能站起来吗?把食盒拿给姑爷,告诉他你被尸体吓坏了。他安慰你的时候,你就扑到他怀里小声地哭。”
“记得叫‘夫君’!”她强调了一句,扶紫苏起来。
她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尸体那边飘去,这想必就是遇刺身亡的清乐公主?
伏案写字的人影见这边有状况,早已起身走来。紫苏一双腿软绵绵的,勉力支撑住,朝他迎了几步。越秋柏这时才抬头看向屋内的人。她当即色变,伸手想把紫苏拽回来,可紫苏一时腿软没站稳,身体向那人扑了过去,越秋柏伸在半空的手抓了个空。
紫苏撞进他胸口,头上帽帷一歪,掉了下来,她紧张得眼泪都出来了,嗫嚅哭道:“夫、夫君,妾、妾身好害怕!”
越秋柏在心底尖叫一声,忍不住伸手捂脸。
这人身上分明穿的绿色官袍,大理寺卿为从三品,衣紫。他不是江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