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师父,辛昇一手支着下巴想,让他偶尔想起戴仁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辛昇开口:“皇上,为什么不会责罚辛道成吗?”
甘之武的筷子停下,抬眼:“什么意思?”
“我在登州时碰到了钦天监的世家弟子,名叫白瑢。他告诉我辛道成当年发生的事情,我一度以为辛道成罪不可赦,包括第一天入监那些小孩对我的态度,其实背后就是世家的态度。”
辛昇停顿片刻,又道:“可是今日瞧见皇上的态度,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甘之武拿着筷子扒拉小菜:“白瑢是怎么说的?”
辛昇将白瑢的一字不落地告诉他,但有意隐去甘之武在其中的角色。甘之武笑笑:“啊,这样啊。那他没有说错。”
辛昇瞪大眼睛,甘之武放下筷子:“当时辛道成的确与西局交往十分密切,一段时间内他跟现在西局监正白邈的关系,比跟我还要亲切。他在《龟鉴录》的最小角落写下了‘天大寒,靖朝亡’的话,被我发现,我就稍微改动一下才交给皇上。但是,他的确始终没有放弃这个观点。”
甘之武伸手摸摸虚空的冷风:“包括这一年的天气,也十分变换无常。他从前的疯言疯语开始应证,只不过当时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对。”
“所以,他的确差点毁了东局。”
甘之武嗤笑出声,摇头:“辛昇,你还是这个问题。爱恨是非没有这么简单,他当时让东局陷入险境,可现在又无形中抬高了东局的地位。他是罪人吗?时机,时机最重要。”
“……”
“在京城没有所谓的真相,脏话都比朝野上的文武百官说的话来得真。不用再纠结辛道成了,人都没影儿。”
袁守无上了两碗热腾腾的面。甘之武吃了一大口:“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是吗?”辛昇心不在焉。
“嗯,至少把皇上哄开心了……瑾嫔那边怎么回事?”
辛昇提到这个,才来精神:“嘉善公主的脉象很奇怪,像是一个病重之人的脉象,但又不像。”
“怎么说?”
辛昇细细描述了一遍那死气腾腾的脉搏和八字原局的分析。他敢肯定自己的分析没有出错,一个人的小病小痛是无法从八字流年看出,但病重到如此程度,一定有所显现。
甘之武又吞下一口面,慢慢咀嚼。
“师父,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甘之武垂下眼睛,“你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就不多想多思,像皇上说你的一样,小小年纪怎么这副模样。”
“可是!”
“吃,面。”甘之武伸出筷子头狠狠敲了辛昇的头:“说说说,你长了八张嘴吗?口水都吐我面里了,吃面!”
“哦。”辛昇缩回脑袋。
这个夜晚,月色怡人。辛昇依旧睡不着,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一颗心脏在自己眼前缓慢地跳动,突然炸开。
他猛然惊醒,冷汗淋漓。辛昇不敢吵醒甘之武,生怕他又说自己多事,只好拿着钥匙,爬上少院天文台,等着心跳慢下来。
五日后。钦天监书房。
“宫里传来消息,”学徒站在甘之武面前,“嘉善公主和亲事宜已定,皇上请大人核实出发和亲的日子是否吉利。”
“天时地利人和。”
“是。”学徒退下关上书房的门。
辛昇先是愣住,随后猛然起身双手拍在桌案上:“谁?谁要和亲?”
甘之武冷冷看向辛昇:“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公主不是病重难愈吗?为什么突然要去和亲?”
甘之武走回座位上,缓缓坐下:“后宫里面找到了一位下人,她扎小人,诅咒公主。哦,正如你所言,那是一位八字土重的命主。随后陛下又请萨满法师跳大神,一日之后公主就精神恢复了。”
辛昇愣在原地,双手不自觉颤抖。先前所有的古怪全部被串起来,瑾嫔无助的眼神,小福子似笑非笑的神色,奇怪的脉象,与现实南辕北辙的命局……
甘之武看到辛昇的神色,别开脸轻轻叹了一口气。他重新转过头,解释:“北方□□一族,自始至终都是威胁。现在形势复杂,北境已经发起了几次战争,虽然都以□□失败为结果,但是靖朝无力支撑战争开支,以和亲为结果。皇上当时唤我前去御书房,是为了择定和亲出行的黄道吉日。我当时听完你在洗芳苑的见闻,便明白了。”
“在你没有前来京城之前,宫中举行宴会,嘉善公主才思出众深得陛下青睐,便择定她为和亲公主。瑾嫔得知用中药强行更改公主脉象,企图以病重难愈为由推脱。但是一切都看在皇上眼里,他怜惜瑾嫔的爱女之情,所以不想将事情扩大,请了你,而不是我,下断言,今年的病重只是意外。”
甘之武为东局领头,身在京城多年,由他出口难免让人觉得是皇上有意强迫。而辛昇初来乍到,万事不知,出言自然坦率。皇上让他御书房再次说出断言,便是告知在场,公主前去和亲是天命所召。这便是先前所言的皇帝对他的考试。
所谓食伤泄秀竟然成了驿马星动的源头。
辛昇寒从脚起,钉子像是从头顶扎透骨骼,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不动。
和亲于一位公主而言,便是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甘之武有些不忍心,眯起眼睛再次站起来,但辛昇飞快往后退开两步,甚至撞上角落书柜。从顶上砸下重书,激起地面的灰尘。
平生他第一次成了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