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身上披着厚重的官服,宫城扑面而来的寒风仍然更加冷冽。
辛昇第一次身着官服,靛蓝色圆领官袍为他添上几分本没有的沉稳。甘之武站在跟前忍不住回头,看着辛昇被自己打扮得那么齐整,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两位大人,”小太监跑出来,侧身抬手,“请往这边走吧。”
甘之武有意放慢脚步,让辛昇跟上自己,低声道:“我先前跟你讲的规矩,你都记住没有?”
辛昇点头:“记住了,出殿前要面朝圣上退后五步才能转身,不可直视圣上天颜,说话留三分余地。”
“嗯,记住就好,也不用过于担惊受怕,圣上心宅仁厚,不会过多苛责初入京城的新人。”辛昇不敢回答,寒风从两侧朱墙吹过,掀飞袍角。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走在跟前的小太监突然停下来,转身对甘之武道:“请甘大人随我一同前往御书房,辛大人由小李子带着前往洗芳苑。”
甘之武和辛昇同时愣住。甘之武强压下想要高挑的眉毛,眼睛飞快地瞥了辛昇一眼,抬手恭敬道:“敢问公公,不是我们二人一同面见圣上了?”
太监点头:“是了,不过也是老祖宗告诉我的。其中缘由并不清楚。”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之前跟辛昇提及的事项近乎一半都没有了用处。而且,辛昇眼下根本不知道洗芳苑里头住着谁!
一旁的太监嘴角勾起恰好的弧度,再次抬手:“甘大人,皇上可是在御书房等你呢。”这是下了死命令,没有回旋的余地。
甘之武欠身,回了一句“明白”,随即不着痕迹地凑近辛昇,留下一句:“洗芳苑,是瑾嫔的住处。”
辛昇浑身一震,不可置信抬头。不是面见圣山,已经是事出突然,结果还让他去见后宫中的女眷?这皇帝的脑子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
甘之武的身影在风中摇晃,没等辛昇看清楚他到何处消失,另一位小太监走出来:“辛大人,这边走。”
辛昇亦步亦趋,两侧的朱墙愈发高耸,人站在墙根下,宫墙几乎成了头顶上的天。他双手绞紧,才想起来今日衣袖竟然没有带些碎银。
辛昇抿了下嘴巴,眨巴眼睛,尝试着小声开口:“公公,这位公公。”
“嗯?”太监笑意盈盈回头,面上的神色不像辛昇所想的那么严肃:“大人有什么事?”
“敢问,在下前去洗芳苑,所为何事?”辛昇补充一句:“我第一次入宫,担心举止冲撞了宫中的贵人。”
太监浅笑:“不是什么大事。洗芳苑里头的贵人是瑾嫔,这月京城一转冷,瑾嫔的女儿嘉善公主就病倒在床。太医过来治病,喝了药膳都不见好。瑾嫔爱女心切,日夜服侍,怀疑是有什么脏东西附身公主,特意请人瞧瞧。”
辛昇一听,面色凝重,藏在官袍下的双手绞得更紧了。太监不经意视线下移,又重新看向辛昇:“大人不必紧张,以往宫中遇上什么疑难杂症,也会甘大人过来治病。小的就跟在身边,有什么不妥就提醒大人一二。”
有人在身边提醒一二就好,辛昇的心重新安定下来,拱手问:“不知如何称呼公公?”
“小福子,直接叫我小福子就成……哟,大人,到了。”
辛昇刚一主殿,殿内浓重的药味直冲脑门,他差点要抬手捂住口鼻,硬生生忍了下来。房间四处昏暗,都撒发着病恹恹的死气。瑾嫔就坐在床边,双眼无神地看着床上沉睡的女子,不戴珠翠,疲态尽显。
太监轻轻咳嗽一声,瑾嫔缓慢眨了下眼睛,回头才注意到殿内来人了。
辛昇行礼道:“臣钦天监辛昇,叩见瑾嫔娘娘。”他全程低头,除了方才进殿的匆忙一瞥,根本没有真切看出瑾嫔的面容。
小福子上到瑾嫔跟前,柔声开口:“瑾嫔娘娘先前不是说公主这病天下无人可医吗,皇上特意为瑾嫔娘娘找来了钦天监监员诊病。”他凑上前,压低声音:“他是辛道成的儿子,下一任天相。”
瑾嫔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下跪在地面的辛昇,没有露出惊喜的神情,只是敷衍地点下头,挥手让小福子退下。
辛昇心脏乱跳,一直抬起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虽说他从前跟着系统学习过一段时间道医,能记住的要点不少,可是甘之武一直以为他要面见的是圣上,根本没有重新帮他巩固这方面的技术。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
“过来搭脉吧。”瑾嫔起身,坐到旁边的官帽椅上。辛昇抬眼望向小福子,见人家轻轻点下头,他才敢站起来走到床前。
嘉善公主全身都藏在帘帐后,只露出一只手。辛昇没有带诊布,硬着头皮拿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放在公主的脉搏上,伸出三根手指搭脉。
一时间室内寂静,听得见三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处。辛昇的眉头愈皱愈深,“川”字横在印堂。他垂下头,偷摸地观察者瑾嫔的表情,手指稍加用力接触脉搏。
嘉善公主的脉象细如蛛丝,沉如坠石,但诡异之处在于,它并非虚弱的涣散,而是都被某种力量压缩成一根冰冷的钢针,病人所有的生机都被深深钉在骨子里。这并非衰竭之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辛昇松开皱紧的眉头,拱手道:“不知瑾嫔娘娘能否准允掀开帘帐,观察公主的气色?”
话还没有说完,瑾嫔的眼泪夺眶而出,目光灼灼地看向辛昇:“我的孩儿是不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