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甘之武回过神:“臣告退。”
他被太监带出宫城,项修依旧是笑眼弯弯,但笑意不达眼底。常人都说,看皇上对你这人的心思,只需要瞧大珰怎么待你就成了。往常项修多少会站在宫门向自己寒暄几句,今日更是寒暄都免了,抬手让侍从跟过来,就离开。
街上行人皆缩颈弓背,脚步匆匆。小贩草草收了摊,用油布遮着货担,踩着积水疾走。轿夫的麻鞋早已湿透,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 轿子里的大人也紧裹了裘衣,还是觉得寒气从帘子缝里钻入骨髓。
甘之武走到街上,在距离钦天监东局的地方还有一条街距离停下脚步。呵出的白气瞬间融进雨里顺着酒肆的招子往下淌, “杏花村”三个字被洇得模糊。他掀开帘子,哈出热气搓搓手。
“来了?”
甘之武抬头笑笑:“来了。”
“嗯。”柜前那虎背熊腰的男子点点头,冲厨房里面喊了一句:“一碗牛肉面,不加葱。”说完,他抄起一个小碗,娴熟地向里面加料,又走到甘之武桌前扔下碗,砰一声坐下。“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我可是为你专门早早清场,赶人走。你可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
甘之武笑笑,拿起筷子夹住一粒花生米往嘴巴里面走,又灌下一口酒,咂摸着味道。
此处是甘之武常来的馆子,前一日没有灾象,他不用前去宫城上报,可以晚一些到钦天监。去之前,总会过来吃完一碗牛肉面。他尝遍了全京城的牛肉面,本来准备放弃,突然此处新开一间面铺,唯有这家做的味道跟娘亲做得一样,带劲。久而久之,他也跟这里的老板熟络起来。老板叫袁守无,甘之武觉得奇怪,一个市井布衣,起的名字那么文雅。
“文雅?是说书先生随口起的。”
他喜欢袁守无的直爽,也喜欢他的不多事,有分寸。
袁守无知道他的身份,见甘之武笑而不语便也不多问,同样拿起一碗酒喝,透过帘子缝隙看着门外的冷雨。
“今早仇二娘还专门问你有没有来。”袁守无八卦一笑,眼睛眯起来:“兄弟真是招桃花。”
甘之武呵呵一笑:“不是跟你讲过吗,像我们这样窥探天机的人有三绝,绝命、绝财、绝子。凡夫俗子的事情早已经不在我们的考虑之内。”
“哦哦哦,那是。”袁守无笑意加深,直起身子伸了一个懒腰:“之前那位经常坐在轮椅上的公子呢,没怎么见过他了。”
甘之武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酒水从碗沿滑落滴到桌上:“天气冷,他膝盖会疼。”
“哦。”袁守无收起笑意,点点头重新坐直身子。
两人之间安静许久,听着灶台锅油声和门外的雨水声相映成趣。一碗牛肉面端上来,牛油还浮在汤面。甘之武挑起筷子吸了一大口,抬头看向袁守无:“我中秋之后会带回来一个孩子。以后他在这家店吃什么,划我账上。”
“哪家的小孩?”
“我师兄的。”
袁守无点点头:“行,他爱吃什么,你提前跟我通一个气。”
“不知道。”甘之武又吃下一口面,他本来想说跟自己师兄口味估计一样,但是仔细想想,他竟然忘记辛道成喜欢吃什么了。
他把头埋进碗里,白气蒸腾模糊面容,什么也瞧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