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一听这话,手都在发颤。连欠条都不要,立刻把银子退回至二人面前。说什么都不肯再要这银子了。
等辛昇携着陆轸得意洋洋扬长而去,小厮才拿着收纳官银的木盒跑过来,伸出脑袋朝桌上望去:“诶,银子呢?”
“妈的还想着银子,差点惹上不该惹的人了!”掌柜一巴掌呼到小厮后脑勺。
“哎哟——谁啊?”
“祁家,和李家,”掌柜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估计在抢师爷哩。”
小厮看着掌柜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挠挠脑袋:“啊?我们可没有听说祁家和李家招师爷啊。再说了,祁家经商,李家名门,还需要师爷吗?哦,不过祁家好像最近真的在找进士举人,似乎是祁公子要准备乡试特意聘请名师来的。”
“你少点废话,总之有一点机会都别惹上这两家人。”
*
“早知道早点说自己是祁家和李家派来的人算了!气死我了!”辛昇回到酿春院,大喇喇往床上一躺。
陆轸原先还心惊胆战开门,不敢让辛昇走在最前面,结果一开门看到房间内已经收拾干净,心中打鼓,但眼下想不了太深。
他望见辛昇平躺在床上,身上玉色长绢流月一般倾泻在手腕上,眼睛半眯,眉间的沉郁也散去。
他不能问的。
钦天监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是另外一个世间,与庸人无关的世间。无论是甘之武,还是那位他至今不知姓名的公子同辛昇站在一处,外人偷窥一眼的缝隙都不存在,明晃晃地告诉别人——与你无关。
他又是在期盼什么?
期盼自己成为例外?为自己网开一面?有资格吗,他至今也不敢将自己的身份告诉辛昇。
陆轸原本拖下外袍的手一抖,又将衣服穿回去,走到辛昇面前,头巾取下,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簪松松束了少许,余下披散肩背。
辛昇抬头,眼底浮出笑意:“怎么了?”
陆轸面无表情:“起来。”
“为什么?”
陆轸忍了忍,视线落到辛昇的袍角:“脏。”
“哦,”辛昇回应了一句,反应过来马上爬起来,“哦哦哦,好的。”他站到陆轸身边,笑意不减:“我想起那厮儿的神情就好笑,都不问清楚,一听到祁、李这两个字吓得面色发白。诶,我可听说,坊间专门写了首打油诗说祁家,什么南街开绸北巷盐,驼队排到玉门关。笑问财神何处去?蹲祁家房顶数铜钱……喂,在听吗?”
“嗯。”陆轸回了一句,拽平辛昇睡歪的床单:“继续。”
辛昇满意点点头:“说是祁家有意摆脱商贾名声,这十年来已经举办了三次文社竞文,平日出资举办诗书评弹,挺风雅的。”
陆轸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嗯,然后。”
“今年更是特别,”辛昇接过喝下一大口,“今年祁家的唯一儿子也要参加乡试。不过他没有参加竞文。”
“为什么?”
“那不晓得,毕竟李家人也在其中,既然召集登州所有秀才,总不能前三人两人是名门望族。”
辛昇歇了一口气,终于愿意坐下来静静喝茶。
陆轸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桌面,窗外被风摇动的竹节也一下下应和着。他突然开口:“我们两个分房睡。”
“嗯。”辛昇又喝一口茶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手停在空中:“嗯?”
“我们两个分房睡。”这次陆轸的声音变大,视线却始终如一停留在窗外。
“哦……是我睡觉习惯太差了吗?”
陆轸摇头:“不是。”
辛昇眼睛认真扫过陆轸脸上每一处,平直的嘴角,似剑的眉毛,漆黑的眼珠,越瞧越品出一丝欲盖弥彰的味道。
兴许他睡觉动作真挺大,今早陆轸脸色不好估计也有自己打扰到人家熟睡的原因。而且,纸条在袖口硌着皮肤,他今夜还要与白瑢会面。本来还想着怎么找借口。
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哦,这样啊。好吧。”
辛昇很爽快地应下,走到外面叫了小童过来,身子挡住投向屋内的寸缕阳光。
陆轸藏在阴影下,眼神一错不错看着眼前人,垂眼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