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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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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里……”

“不过家慈生下我一年不到就去世了,我的家乡并不在此处,是被送来朔州收养的。至于家严,我从未见过他。”

甘之武表情呆滞。他低头嘴里念念有词,在重新检查排盘。“长生、沐浴……时辰准确吗?”

陆轸点头。但这次甘之武没有再作答,他望向眼前人眼睛深处,眼珠缓慢左右移动。

辛昇这时整理好穿着,走到马驹旁边,转头一见两人小眼瞪大眼:“诶,走了!”

陆轸收回视线终于缩回马车里面。甘之武忽地一转身,一个大甩臂装腔作势地拿起马鞭:“驾!”

哎哟哎哟,怪不得呢,真是命苦的孩子早当家啊。估计是哪户人家不要的私生子啥的送来寄养的。本来想安慰一下这个小崽子的,被辛昇打断了,真是该死。

一路快马加鞭,舆轸辘辘,其去如飞。沿途山水尚未及细观,恍然间已过数十里。正自颠簸,忽觉车驾渐缓,骏马扬蹄之势稍敛,由奔而走,由走而驻。

辛昇翻身下马,拿起车帘对着里面昏昏欲睡的男子吹了一声口哨。

陆轸从胸口抬头,辛昇眼睛含笑,朝旁边抬了抬下巴:“美人儿下车,坐我的马上。”

“啊?”他眨眨眼睛,转头看向甘之武。甘之武不知为何气场变得更加柔和,甚至面带微笑:“是了,我在此处就要启程回京。”

陆轸忽地清醒,拱手做拳道别,忽地一声就从马车上跳下来,远远地跑开。

“……”

辛昇正对甘之武:“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甘之武摇头,转而从身后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辛昇:“喏,你昨日要我写给你的册子,上面除了钦天监入监考试以外必考的算筹,还有星象、农桑、天气,应有尽有。严格来说,我基本上已经把入监考试最紧要的东西都交到你手上了。但是无所谓,监中弟子多是世传,你比他们要吃亏,多多补课不算坏事。”

昨晚回房前,辛昇叫住甘之武,麻烦他将钦天监学习中最为关键的知识写成一本小册子交由自己。

如果考成举人才能成功解锁系统,那么如果自己失手了呢?又要等待三年才能参加乡试,这并不值当,他不能将一切希望和赌注压在乡试上面。

系统的数字书库里面多是没有翻译的古籍,越往深挖越是艰难晦涩,他不可能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翻书。眼下既然有甘之武这个从天而降的师父,他自然不能放过。

“多谢。”

“都是师徒了,不用言谢。”甘之武拿出昨日别在腰间的九枚厌胜钱,放在辛昇手中:“这是每一位学生入监后,都会有的信物。听到你终于松口,愿意前去京城,我才觉得此行不虚。望你日后珍重,早日来到京城。”

外缘是一圈连绵不断的八卦符纹,乾、坤、震、巽、坎、离、艮、兑,镌刻分明,但与寻常的厌胜钱不同,它的中间刻着铭文“顺天授时永镇吉祥”。

……

辛昇坐在马上,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手中捏住厌胜钱,感受着铜钱边角硌手的微痛感。

陆轸在身后突然身后往左拽了一下缰绳,避开了商贩:“你不会骑就交给我骑。”

“啧。”

日头正上,光线变得绵长而金黄,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整个朔州城照得通透。屋顶的瓦楞、废弃马厩的石槽、以及院中晾晒的黍米,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晖光。炊烟开始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不是轻柔的薄纱,而是直直的一股,被风吹得稍稍倾斜,带着淡淡的、好闻的柴火气息,与空中尚未落定的尘埃交织在一起。

辛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头向身后黑着脸的陆轸,扬眉大笑:“回来了。”

陆轸皱眉正要斥责他又不看路,对上炯炯如灼的目光,风吹来笑意:“嗯,回来了。”

“你记得要月试吗?”

马驹猛然嘶鸣,惊吓路过的妇女小孩。辛昇握紧缰绳,脖颈僵硬地扭转:……”

*

茶盏摩挲着杯身边缘,那指尖用了些力,便有一种低沉的嗡鸣自杯壁透出。

王守驹、杜琊各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望着适才传来的密信,相顾无言。

知县钱登达、县丞梁建屏、户房主事纪涛三人媚上欺下、徇私舞弊,相关罪状已然上报朝廷,只等秋后问斩。王守驹听从杜琊之言,除了上书提供钱登达通信,同时提交请辞,声称自己才疏德薄,竟然连州下治县发生这么严重的赋税错误、贪墨公款都没有及时察觉,请求逊位让贤。一封提交至知府,一封提交至京城。

“大人,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钱登达能力不足、贪心有余,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核对户册、鱼鳞册,弥补前些年的疏漏,以求按察使再巡视此处顺利过关。其余的,我们别无他法。”

王守驹吹开茶面上的浮沫,正准备送至嘴边,猛然将茶杯掷于桌案:“所以现在书院也在被封查?”

杜琊点头:“估计是不能再办下去。”

好啊,王守驹本来希望在文教贫瘠的阆源县上兴办书院,为今次的考察记下一笔功绩,谁知道不仅油水没有捞完,甚至还给他捅出一个惊天的篓子。

朝廷若只说他是治理疏忽,贬谪一事尚不足虑。但若是引起了怀疑,要求彻查大兴府全部州县……

他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声音冷冽道:“州学的银子发下来?”

杜琊抬头,细细琢磨着王守驹的神情:“户房,还在算册子。”

“别算了!”王守驹大吼,意识到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缓声道:“让户房赶紧发欠下的廪银廪粮,其余的能平账就平账,有出错的户主户册立马修改,自己看着办。”

“是。”

王守驹背靠木椅,歪斜脑袋。他自诩精神矍铄,昨日照镜才惊觉双鬓斑白,眼角细纹入髻。他二十八岁中进士第三甲,一路坎坷,官场沉浮,好不容易等到出头之日,能说一句“大器晚成”,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

“我听闻令郎在此行中遇险,可有受伤?”王守驹撑开眼皮,眼睛转向静坐的杜琊。

“只是受了一些惊吓,现在一直呆在贱内身边休息。不过多大的人了,还要学小孩一样。”

“愿意亲近父母是好事,”王守驹轻笑,“小女年纪大了,心思深,中意哪家的郎君也不肯跟我说,还要我自己发现。”

这话头转得太快,杜琊没有摸准他的脾气,只好站在旁边赔笑,心里面拐了好几个弯。

“此次考察,想必我一定会异地调任。但小女已待字闺中许久,实在是不忍心再看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跟我一块儿吃苦。”王守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起身直视杜琊:“这样吧,等到乡试过后,无论令郎是否考中举人,小女与令郎都即刻成婚。”

杜琊不可置信地抬头:“这……老爷这是何意?在下作为老爷府上的师爷,无论如何都会一直跟随大人,哪怕是塞北边城。”

“寻常意思,犯不着讲这么多话,”王守驹不耐烦挥手,“就这样决定了。”

袍角随风翻飞,浅浅擦过雕花门板。杜琊跟在身后,一语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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