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我是辛昇啊。”
纪长清左手还拎着从药房拿回来的中药包,那麻绳勒得他指节酸疼。辛昇走下台阶,熟稔地接过他手上的药物,笑意温和,怎么瞧,好像都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表哥,表哥?”纪长清依旧一动不动,辛昇奇怪地歪头:“怎么了?我是辛昇,你认不出了?”
纪长清猛地拍一下脑门,拉起辛昇的手:“啊呀!你瞧我这记性!表弟,快进去快进去。”
他立马将辛昇迎进家门,一手挽住辛昇手臂,一手将药包交给走上来的老仆人。
“是来看我娘的吧?”
辛昇点头:“是,一接到书信即刻便起程。”
纪长清拉住辛昇:“是这边,嗨,太久没回来,忘记也是正常的。”
小院内和辛昇记忆没有大差,院中央摆着一个大缸,里面皆是雨水。房间木门两边还残留着没撕干净的春联,一墙红纸屑。
纪长清带着辛昇穿过院子,嘴里还在问着,学业如何,成家没有,银子够用嘛。辛昇一面回答,一面慢慢同他拉开距离。
“表哥,你现在还在读书吗?”
纪长清摇头:“没有,不是这块料。我现在跟父亲一块在县衙做事,只要不成家,开销不大。”他在跟前推开门,侧过身:“娘就在里面,我不打扰你俩叙旧。”
辛昇低声道谢。房内的门窗关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角落一张榆木架子床上,低垂着一顶发黄的夏布蚊帐,姑母便躺在那里,双眼紧闭。
“姑母,”辛昇小声唤道,“我是辛昇,来看您。”
辛佩兰强行撑开眼皮,看清来人后眼睛绽放出些许光彩。
“这是……考中举人了?”
啊?
辛昇不明觉厉,思考半天也没想出是不是话里话有话,只好实话实说:“姑母,都没开始乡试。”
姑母恍然大悟,一脸抱歉,说自己躺久了,也不记得是什么时间什么季节。她跟纪长清一样,都问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却突然收声,只是愣愣凝视自己的侄子。
“你,”辛佩兰开口,“找到辛道成没有?”
辛昇身形一滞,辛佩兰瞧在眼里,心下明白几分。她的眼眶发酸,眨眨眼,眼泪便流下。
“每月,银子够不够吃饱穿暖,专心读书?”
辛昇挂上微笑,凑上前安慰:“当然够,像我这样的秀才,州学都发银子助学的。”
“骗人,”辛佩兰轻轻打辛昇,揪住他的衣袖,“你这衣袖都坏了,是没银子换吗?”
辛昇低头看去,果然衣袖上的针线被勾烂,想必是从跑下山时树枝划破的。他讪讪一笑,握紧衣袖双手背身,这一动作在姑母眼里便瞧出其他意味。
辛佩兰疼爱自己的弟弟,哪怕他捣蛋调皮,哪怕他不学正道,她都坚信总有一天辛道成会从这些玄而又玄的命理星象回归正常。
但辛道成没有,他只身一人前去京城参加考试选拔,成为钦天监的弟子。他在某日没了音讯,在某年彻底消失在钦天监和辛佩兰眼中。她出嫁后,为人妇为人母,辛道成蒸发人间。直至一封从朔州飞来的书信,她才知道自己的弟弟原来离自己这么近。
辛佩兰合上眼睛,平静心绪。过一会儿,她支起身子,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毛边纸,放在辛昇手上:“这次如此着急让你回来,只有一件事情。这是地契,也是我的嫁妆。昔年远嫁阆源,我用银钱所置,一直闲置。最近有心力,立下字据。上面有我的名字、担保人、土地三亩,但是未过官契。等到你交割立红,马上卖出去,少说也有十两纹银,足以支撑你的仕途盘缠。”
辛昇大吃一惊,马上推拒:“这不行,姑母你这土地要留给表哥的!”
辛佩兰苦笑摇头:“我为他们家做牛做马一辈子了,还不够嘛?这一身病痛,哪个不是为老爷所累?”她继续道:“你去官衙过户,不要让纪长清跟你去。我会要我信得过的人一块儿跟你过去,这样稳妥。”
辛佩兰捂住胸口,虚虚咳嗽。屋内的药气滔天,似要将她就地拍倒,淹没在生死之间。
辛昇几欲张口,最终归于沉默。
沉默便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所有嘶喊的、挣扎的、未能说出口的悲怆,一股脑地包裹进去。它不给予回应,也不作出审判,最后只留下一个平整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的表面。
识海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检测到个人信息进度提高,80%。鉴于宿主各方面任务指标有了质的变化,现在系统颁布最新……”
辛昇皱起眉头:“闭嘴。”他马上切断与系统之间一切联系,眼神寞然地看着床上瘦骨嶙峋的亲人。
“你现在住哪儿,”辛佩兰掏出手帕擦干净嘴角,“今夜便住在这里可好?”
辛昇摇头:“我是跟着州学学生一块来的。”
“嗯?为什么?”
辛昇决定扯谎:“州学挑选学生来书院听学,我被选中。此次来到阆源县,一是为姑母,二是为听学。”
辛佩兰眼睛慢慢弯起,不住点头:“好啊,专心治学,一定要专心治学知道吗?当上举人,没人敢欺负你,去衙门办事他们都会高看你一眼。”
她看向外面:“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明日,或者后几日,有空就来瞧瞧姑母,好吗?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聊聊。”
辛昇被纪长清带出屋宅,上了马车。
陆轸早就醒了。他想要开口随便问几句,但是辛昇一坐下便闭上双眼,面沉似铁。
他望向辛昇很久,末了才转过头,思绪飘了很远。
估计平日在辛昇的眼里,他也是这样。
有点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