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太后怒斥:“家里给你挑了那么多好儿郎,你愣是瞧不上,却是拼着命地想进宫,稍稍不如你的意,你便要威胁哀家,威胁长辈,动不动就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戚家的女儿就是这般没骨气吗,上赶着就要给他姓赵的做小?”
太后的质问声凌厉起来,清丽的双眸微微发红,语气有些轻颤。
戚筠低眸不语,更坚定了些:“求太后娘娘成全。”
“真是不知所谓!”太后拂过衣袖。
戚筠哭得累了,忽而笑了起来,她未曾说假话,也未成想拿自己的性命来威胁姑母。
“你在这情深意切地给谁看?那姓赵的知道你寻思觅活非要嫁他吗?他本就无情,知道你是戚家人后,恐怕更不会待见你了。”正所谓杀人诛心,太后阴沉的话语如寒冰一般刺骨。
戚筠听罢,却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眼泪汹涌。
这些年,后宫中的人或是选秀,或是经人引荐,最后都是由姑母决定的,她那时还小小兴奋了一下,以为得到姑母的首肯,此事就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没想到,没想到,是陛下不想要戚家的女儿吗?
“若是皇帝向哀家要你,哀家也断不会阻拦。”太后看到伤心欲绝的戚筠,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那时,或许太后是想彻底地断了戚筠的念头,却也没想到戚筠会这般大胆,直接跑到了赵佑惟的面前。
---
食物的香气在周围慢慢弥散开来,戚筠羽睫轻颤,接过汤盅,轻抿了一口。
赞道:“好鲜啊。”
随后又舀了一勺,递到了赵佑惟的唇边:“陛下也尝尝。”
她的眼眸如同琉璃那般通透明亮,单纯鲜活的气息萦绕在赵佑惟的身边。
目光柔和期待着,赵佑惟心思微动,就着戚筠的手,吞下了那勺鱼汤。
鱼汁鲜香肥美,刺激着赵佑惟的味蕾。
他平日里清淡惯了,在味觉上也不由得比他人灵敏了几分。
“好喝吗?”
赵佑惟点了点头。
等等...
反应过来的赵佑惟看到...贵妃刚刚给他用的那只勺子上...似乎还挂着残留的唇脂。
他们两个刚刚用的是同一只汤匙?
赵佑惟面不改色。
等到戚筠又漫不经心地用那只他刚刚用过的汤匙...把整盅的鱼汤喝了个干净...赵佑惟耳根处瞬间便烧灼起来。
他抿了抿唇,移过视线,想着别的事,不敢再多看她。
其实有些疑惑这几天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底,始终想问,又有些说不出口。
终究是怕贵妃再想起什么伤心之事...
赵佑惟心中酝酿了好久,想说的那句“值得吗?”也始终没有说出来。
刚刚提的‘去年的鲥鱼汤’,其实也存在着试探的心思。
如他所料,赵佑惟捕捉到了她明显怔愣了一瞬。他想问她,为了入后宫,而违背太后的意愿,真的值得吗?
赵佑惟原本以为她只是太后推出来的一枚棋子,可透过戚筠这次染病的蹊跷,又派着影卫查探了一番,当卷宗真正摆到了案边时,他才得知事实可能并不是他曾经想的那样...
入宫为妃是贵妃心甘情愿的...
赵佑惟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虚设后宫多年,这在后宫之中并不算什么秘事,稍微用点心的都能打听出来,更何况戚家还有一个在宫中多年的太后,她又何必冒着被冷落的风险请求入宫呢?
为了宫中的荣华尊荣吗...可凭着戚氏的地位,再加上她的容貌性情,想嫁什么样的男子嫁不得...
赵佑惟想到了卷宗之上,她及笄后,戚家为她挑的那些人选。
显国公的嫡孙,宣平侯的四子,还有弘农杨氏、济阳蔡氏等世家子...
那十几张单子看得他是眼花缭乱。
其中去年进士科的探花也曾出现在戚家的名单上,当时一甲前三名跪在大殿上,他还曾夸过那位廖探花阶庭玉树,有谢公义之风骨。现在想想...
要是早知如此...他便...不夸了...
要说为着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心中不畅快倒也不至于,毕竟贵妃也未曾见过这姓廖的探花郎不是。再说,廖探花现在好好的在翰林院待着给他编书修史呢,又哪里能见得到宫中的贵妃。
赵佑惟心中舒了一口气。
不对——
赵佑惟突然想到了什么。
提起有见面的可能...名册上——
淮安郡王家的世子好像是宫中的内禁卫,时常在宫中行走...
赵佑惟突然站起身来,迈开步子就往外走。
戚筠望着赵佑惟,有些不明所以,等他走到了门口,才回过了神,打算起身去拦:“陛下去哪?说好陪臣妾的。”
赵佑惟回头:“你先用着,朕先回去处理点事情,待会儿就回来。”
说罢,他还对着戚筠扯了个不是那么好看的笑容。
其实,或许他并不在意阿筠为什么要入宫了,反正现在的结果都是——她在后宫、她在他身边。赵佑惟是有些庆幸的,庆幸从前没有那么过分地去冷落她,也没曾伤害过她。
更庆幸的是,他藏在心底的那些卑劣心思,她不曾知晓。
*
午时刚过,正到了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金黄耀眼的圆日高高悬挂在明朗的天空之中,强烈的日光投射下来,院墙里的花花草草仿佛都失去了平日里光辉和神采。
御花园一处湖心亭的假山旁边,几个小宫女趁着管事嬷嬷们去歇晌的工夫,悉悉索索地凑成了一片。
“诶,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容长脸、瘦瘦的小宫女从自己腰间的荷包中抓了一把瓜子,分给周围的几个人。
几人接过,不免有人跟着附和:“听说什么啊?”
见众人好奇的目光,小宫女不免有些得意,特意还卖起了关子:“你们不知道啊?我也是听宋姑姑说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旁边的另一个小宫女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咱们这些人哪里比得上春儿姐姐你呀,姐姐可是宋姑姑跟前的第一得意人,自然是消息比咱们这些人灵通。”
又有人跟着附和:“是呀是呀,春儿姐姐就给讲讲呗,好让咱们都跟着开开眼界嘛。”
“是啊,是啊,春儿姐姐。”
叫春儿的小宫女被几人围在一块儿奉承着,眉开眼笑。
“淮安王世子...被调职了...”她小心道。
“啊?真的假的?”几人有些震惊,顿时睁圆了眼睛。
“可是高升了?”又有人问道。
没等到春儿开口说话,另一个声音就对着她鄙夷道:“这还用问,那可是淮安王世子诶,精通礼乐射御书数,又端方沉稳,身份尊贵,肯定是高升了啊。”
要说,淮安郡王这一支虽说是宗室血脉,可却是与当今陛下的血缘远了些许,郡王爷又是个闲散慵懒、安分守己的性子,只在宗正寺挂了个不上不下的闲职,这些年里,盛京城里几乎都快忘了这号人物了。
没想到,却在一次偶然的时机再一次被想了起来,谁都没成想,这淮安郡王爷鸟悄儿的生了个好儿子啊。
一年前,文武盛事在京中举行,各地的举子从各地而来汇聚一堂,能走到这一步的基本上都是个顶个的好手儿,其中不乏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镖师、教头,还有从小请名师指导、苦练多年将帅之才,更有出身武将世家,谋略武艺全才的世家子弟。
可最终那一届武探花的宝冠却被一个初出茅庐、名声不显的臭小子给夺了去。
众人看着那小子,不由都惊呆了,块头儿虽大,可那张稚嫩的脸,怎么瞧怎么像个小孩儿。
当报喜的人登上了淮安郡王府的门时,郡王爷和王妃面面相觑,分别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
当然,戚家人也是从这个时候注意到了淮安王世子,记起来了曾在某家夫人的宴会上,郡王妃曾似有似无的试探过戚老太太的想法。
一时间京城之中议论纷纷,戚老太太一听说世子夺得了探花,顿时跟着笑开了花,连连感叹着少年英才。
尽管戚大爷以世子还比阿筠小上一岁,有些不大愿意。
却被自家老娘和夫人联手给摁住了,人人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可见女子的年龄大些也无妨,更何况两人之间只相差了一岁。
...此是前话,暂且不提。
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地等着春儿的回话。
春儿摇了摇头道:“哪里呢,世子自从在殿试上得了陛下的青眼,就被提拔为了从五品的内禁卫从事官,如今被调到了兵部,领了武库司郎中一职,只升了一级。”
春儿不由叹道:“这从殿前调到了兵部,就算是升到了正五品,也算不得高升了。”
...
日子如白驹过隙,五月初五端午佳节便在众人的期盼之中悄然而至。
按照大晋宫廷的习俗,自然是要在宫中设宴,款待各位王孙贵胄、官宦重臣以及他们家中的女眷。
当今陛下登基这些年,太后久不理事,宫中又无皇后,宴请之事索性都交由了贤妃来筹办,今年也不外如是,只不过和去年相比,终究是过于简单了些。
赵佑惟顾及着前不久山西刚刚遭受过春旱,朝廷往外已经花费了不少银子,虽说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太后轻嗤:“拨给大同府赈灾的几十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皇帝如此削减开支,把端午的宴请都搞得如此简陋,倒也不怕遭了大臣们的笑话,丢了我天家的脸面。”
赵佑惟听后淡然一笑:“几十万两倒是不算什么,可春旱之后势必会影响秋天的收成,要比照着往年征税已是不能够了,今年的情况还不好说,总要未雨绸缪些。”
“况且等到秋日过后,又要有大笔的军费支出,总不可能让士兵们饿着肚子去镇守边关吧?这还算是看得到的,若是黄河一带再有水患,那可就是上百万两银子的事了...”
自圣宗皇帝之后,国库的收入早就不是由户税与丁税占大头了,反而是商税和市税占了上风,连她这个深宫妇人都一清二楚。
太后显然不满意这套说辞,她沉着脸:“朝廷里的那些事,哀家不懂,也不想跟着操心,你们前朝一挪用都是好几十万两打底,怎么就能差了宴请的这十多万两?”
赵佑惟思考了片刻,有些为难:“朝廷银钱是不大够,要不今年端午还按往年筹备?差出来的那些,都由母后补上?”
他觉得自己还算是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
太后听罢,沉下来的脸色被气得铁青。
等到太后走了,赵佑惟才笑出了声,只觉得畅快。
其实,赵佑惟倒真不是心疼那点银子,圣宗后,大晋光每年的税收就能达到六千多万两,较之前更是往上翻了两三番,更别提户部还有其他的收入了。
现在朝廷是不缺银子使的,主要还是赵佑惟不喜把场面铺得太大了。
每年里光是宫中盛事、大宴王公群臣时,皇帝要坐着等臣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恭贺,皇帝还要依例勉励一番,赵佑惟想想那场面就觉得累得慌,甚至要比批了一天的奏折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