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景然闭着眼,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行了,就这样吧。
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筋疲力尽的战马拖着长长的血路,终于倒在了漆黑的山脚下。
……
“郑将军,北方投降,朝廷传来八百里加急,命我们即刻撤兵。”
“阴山以南归汉人所有,重新开通商路,北方诸部向朝廷缴纳岁贡……”
“……永不南下。”
吕景然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一阵声响,他睁开眼,看见郑言坐在帅帐里,正在听手下的士兵汇报军情。
郑言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你回去向朝廷复命,边境军即刻后撤,还有……”
他抬起头,双眼漫无目的地望向半空,那一刻,吕景然恍惚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大帅带兵深入瓦尔勒峡谷,与五十名将士一起英勇殉国,周恒、何风及边境军五千人请求扶灵回朝,望圣上准奏。”
士兵立即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退出帅帐。郑言低头看着手里这份战报,毫无征兆地,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团黑墨。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乎?
吕景然想说些什么,可现在的自己就像一片行踪不定的浮尘,别人掀起的风将他带到哪儿,他就得乖乖跟着过去。
他已经不是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大将军了,他只是一缕游荡在世间的幽魂,被所思之人呼来唤去,牵扯着最后一丝羁绊。
“将军去了,可军队还在,朝廷会派一位新的将军过来接任么?”
何风坐在军营外十里处一片空旷的田野上,手里随意地挥着草杆,望着头顶那一整片流动不息的云,语气中没有丝毫打了胜仗的快意。
“会吧,军中不可一日无将,但也可能直接把郑言提上来。”
周恒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堆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往沟渠里扔。刚刚灌溉过田野的沟渠溅起一片黑泥,将旁边的土地弄得脏污不堪。
“要是提上来还好说,大伙儿都是熟人,以后我们还是那个边境军,能继续跟在将军身后往前走……可是,可是老郑资历不够啊,朝廷那么多人,凭什么提他,那李丞相,我之前就听说过,他因为军权的事跟圣上掰扯……”
吕景然坐在旁边听着,听他讲到义愤填膺处,才知道这群手下对朝廷的龃龉并不是两眼一抹黑,只不过平日里无需操心,他们才从来不在将军面前提起。
“是啊……要是派一个朝廷的走狗过来,我们还有机会像这样攻打蛮子么?恐怕早就撤兵了吧。”
周恒一把将石子全抛下去,双手向后支撑着身体,跟何风一块呆呆地望着头顶的云。
“要是派一个那样的人,边境以后也许就再无宁日了。”
吕景然闭上眼,听见耳边的风呼一下吹过,他来到了花红柳绿的江南,一朵桃花从枝头吹落,掉在了树下的案几上。
涵青若有所感,抬起头,望着树上的桃花,轻声道:“义父,您来了吗?”
吕景然看清了案上的那本书,并非是医书,而是一本规规矩矩的《尚书义》。
涵青听不到回答,苦笑一声,重新低下头来,自言自语道:“前几天梦到您了,我就知道,您一定是……您是因为放不下我才来的吗?我这些日子想了许多,想您为百姓做过什么,想这无法治愈的天下顽疾,也许真的只能从根本上改变吧……当然,我说的是大话,我没有这个能力。”
涵青说到这儿,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双眼盯着方才落下的桃花,语气变得有些委顿:“但凡我能跟您一样,为这天下尽一二绵薄之力,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同,您说是么?”
然而吕景然无法回应他的话,他站在涵青身边,看着这个故作成熟的年轻人从沉闷安静中走出来,短短几天,长成了一个不需要依赖他人,胸怀渐广的行路者,终于感到一丝欣慰。
可惜他谈到义父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个局促不安的孩子,吕景然想起自己那严厉的态度,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也不知道之前大将军是怎么对待这名义子的,既然自己在将军身上的行动有所授意,想必和亲眼所见差不多。
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郑言,何风与周恒,都当他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却不知即使没有这场战役,他也依旧会死于宿疾,等不到胜利的那天。
而涵青,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这到底是混沌的安排,还是那位不知去往何处的大将军自己的意志呢?
也许冥冥之中,他和这位将军间真的有一些共通的感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