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一声怒喝,登时吓得涵青脸色一白,咬牙将针穿过皮肉,又从刀口另一侧穿了出来。
小孩发出了一声不似常人的尖叫,涵青立马变得更害怕了。他将一团布塞进小孩嘴里,防止他咬到舌头,然后狠下心,一口气将剩下的刀口全部缝上。
小孩到后来已经疼晕过去了,涵青手上头上全是汗,黏糊糊的血液几乎将他的指缝粘在一起。
那边婴儿的头已经出来了,师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出现一声破门而入的巨响。
蛮人士兵一脚踹开大门,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他身后几个人举着刀走进院子,踹翻了火上架着的铁锅,满满一锅沸水洒在地面上,“呲啦”一声冒出了白汽。
“蛮人,蛮人打进来了……”
涵青嘴里轻轻念叨着,绝望地看着地上的孩子。他手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一根弯了的针掉在地上,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都进去看看,看有谁还敢留在这儿!”
涵青听不懂蛮人说的话,他下意识闭上眼,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忽然,涵青耳边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他错愕地转过头,看见师父手中抱着一个浑身脏污的婴儿。
婴儿的身上还沾着羊水和血,看起来如同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闭着眼,下意识地缩在师父怀里,一声声哭喊打破了痛苦之后的平静,刺耳得令人心慌。
婴儿的啼哭声如同深夜里的一道惊雷,外面的蛮人一怔,瞬间笑得更加猖獗。
涵青已经听到了外面近在咫尺的脚步声,他与师父互相看着彼此,同时发出了一声苦笑。
原来,新生与死亡之间,只有一道木门那么单薄的隔阂。
涵青心里害怕得要命,他和师父在门这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简直不言而喻。而地上的孩子和榻上的产妇却已陷入沉睡,他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被迫迎接重生后的死亡。
真的是太讽刺了。
涵青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几乎已经放弃了,默默等待人生最后一刻的降临。
“什么人,快跑,汉人的军队来了!”
外面再一次响起了几声惨叫,涵青忽然睁大眼,面前的大门嗡一下向里敞开,蛮人高大的身躯直直地站在门外——
就在涵青嗓子眼里的尖叫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安静的蛮人向前一扑,“咚”一声栽倒在地。
紧接着,在那蛮人身后,进来了一个身披甲胄,手执银枪的汉人。
“你们是……郎中?”
那人约莫二十多岁的模样,脸上溅了几滴血,看起来似乎有点不耐烦。他扫了眼师徒二人,以及师父怀里那个刚刚降生的婴儿,又看了眼地上的孩子,一点下巴,沉声道:“死了?”
涵青立马摇头,一口气因为短暂而来的大起大落变得有些颤抖:“没,没有,都活着,这屋里的人都活着!”
那人点了点头,回头对身后的人大喊:“来人,把这儿的伤员抬出去!”
涵青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那人转身时突然一顿,回头对他和他师父喊道:
“军营里的大夫不够,你们俩先过来帮个忙吧。”
涵青看着师父将婴儿交给了随后进来的一名将士,接着两人一起,跟着那名将军离开这里,来到了条城外不远处的边境军军营。
这是涵青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义父,那时他只有十三岁,两年以后,师父积劳成疾,撒手人寰,涵青便独自成为了边境军军医。
他永远记得义父来救他们的那天,脸上溅到的那几滴血。
那几滴血甚至比他义父这个人,比他那天经历的所有事加起来都要明晰。他偶尔会梦到义父浑身染血的模样,既像恶鬼,又像战场中奋勇不屈的英魂——
他其实很怕义父死在战场上,他自认为是个独立于军营之外的读书人,不与那些成日里满嘴脏话的军痞子为伍,可再独立又怎么样呢,他骨子里依然对义父有所依赖。
涵青在师父身边学了八年,又在义父身边从军五年,他的每一寸骨血都是这两个人赋予的,当年他亲自送走了师父,如今,他又要跪在蛮人的地盘上拜别义父,踏上一段连他自己也不知会如何的人生。
遗憾吗?肯定是遗憾的,他不能亲自送义父离开人世,只能做一个临阵逃脱的懦夫。
到了此时,涵青发现自己流不出一滴眼泪。他跪在地上,久久地等候义父发落,他感觉义父的目光就像当时初见他那样,冷静、强大,带着说一不二的威势。
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前流淌,外面的军队马上就要集结完成,前往下一个部落。
吕景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望着地上的涵青,良久之后,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