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属下已经全部安顿好了,明日便将尚罗部的俘虏送进峡谷,等待农耕安排。”
吕景然点了点头,最后又看了眼涵青,低声道:“你们先回去吧,明日我们继续出征。”
涵青一时间忍无可忍,脱口而出:“义父!”
周恒终于感觉不对了,他一对小眼珠在吕景然和涵青之间来回打量,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沉声道:“将军您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
“我能等,但想必朝廷不会等,趁大伙还没有驱逐下狱,不应该为我们的百姓多做点什么?”
吕景然这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他们这次向北出征,是为了百姓,为了守护自己的家,而不是为了那所谓朝廷。
涵青深呼吸几口气,定定地看着吕景然,沉声道:“那您告诉我,您究竟想打到什么程度?是只打散那几个部落,还是让大军冲到王庭,直接将蛮人打灭国?”
战线拖得越长,边境军的粮草补给就越困难。眼下他们在春季开战,就算以战养战,蛮人的部落经过一个冬天也剩不了太多粮食,他们依旧会为粮草所累。
“北方王庭共有军队二十万,分散在各部之中,战时由王庭统一调配。如果这二十万军挥师南下,条城撑不过一晚,眨眼间就能灰飞烟灭。但若是我们逐个削弱,届时就有了谈判的条件。”
吕景然的声气依旧虚弱,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力度:“谈判是必然的,自古以来没有将人打到亡国灭种一说,可现在还没到谈判的时候,蛮人士气未灭,和谈太危险了,我们得继续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这话的意思是说,打到什么程度不由他们说了算,得看蛮人什么时候愿意投降。
如果打一个部落就能解决问题,那他们就只打一个部落,如果迟迟解决不了,那他们就一直打下去。
“蛮人也得顾忌自己的子民,他们迟早会主动求和的,在那之前,做好我们力所能及之事。”
吕景然说到最后,渐渐觉得有些累了,两只眼皮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架,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居然就这么靠在床上睡着了。
三位将领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家大将军,转头对上了涵青复杂的目光。
涵青收拾好药箱,从椅子上站起来,平静地对三位将领说道:“既然义父睡下了,那各位将军就请回吧。”
周恒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然而涵青却已经先一步踏出王帐,看那背影竟是一点都不想留在这儿。
吕景然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是被困在了幽深的湖底,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冰冷,出不去,也死不了。
他看不见自己的灵魂,也看不见浮于水面上的万千尘缘,漆黑与幽静将他压成了一缕孤独的意识,游离在熙攘的世界之外。
“义父,醒醒,出兵了。”
吕景然蓦然在这一声呼唤中睁开眼,外面已经响起了整军出征的号角声。
涵青站在床沿,手里拿着药碗,等吕景然睁眼时,自然而然地将药碗递上去。
吕景然再次闻到了刺鼻的汤药味,他也没问里面装的是什么,接过来一口气喝了,然后又匆匆忙忙地从榻上起来,拿上铜盆出去打水洗脸。
“义父。”
吕景然前脚刚往外迈了一步,后脚就听到涵青清冷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辞行的。”
吕景然忽然停在原地,转头望向帐子里那道落寞的人影。
从吕景然进入逻辑空间开始,这个名为涵青的人就一直在随军出征——他是将军的义子,不是吕景然的,如果说整个军营里谁的心思最难猜,那就莫过于这个整日里什么话都不愿说的军医了。
吕景然从不了解这个人的所思所想,也不了解他的过去与将来。他就像将军身边的一道影子,总是默默地缀在身后,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懂,却又带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执念……
不,或许就是因为他太明白了,才会觉得将军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你要去哪儿?”
涵青依旧背着他的药箱,出神地站在那儿,望着天光下义父不甚明晰的身影,就像望着庙里的佛龛,天下人的祈愿都聚在一个人身上,将他烘托得无比高大,也无比孤独。
“想去哪儿去哪儿,也许是去别的地方给人治病,也许是游历天下,找到自己的追求。”
涵青缓缓低下头,不想再直视这种光芒:“我和师父都是您救回来的,我从小到大没去过中原,也没有见过你们口中的繁华盛世。我的确不知道您为什么执于守护这个国家,可能是因为我的人生只有看不到头的黄沙和掠夺吧。”
“或许等我走遍天下以后,才能明白义父您的想法,到了那时我们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涵青将药箱放在旁边,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冲吕景然磕了个响头。
“义父,感谢您这几年的教导之恩,涵青学艺不精,不能尽孝于前,特此一拜,若来世有缘,涵青定将陪伴义父左右,以报此生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