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眼前的这个人是真是假,吕景然都没有任何反抗的心思了。他肩膀一松,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生无可恋地望着时初,淡淡道:
“姐,我承认我喜欢他,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就算把我赶出家门,我还是喜欢他,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他从小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人,父母的感情见不得光,寄人篱下的悲哀见不得光,连爱一个人都见不得光,头一次鼓起勇气诉说自己的决心,居然还是对牛弹琴——不,连牛都不如,这玩意儿回头就得被他们联手封进盘古釜里,连带着此刻的无奈和愧疚,依旧见不得光。
然而不论他如何反省,时初的脸上都看不出任何喜怒。她转身坐在平台的边缘上,朝吕景然招了招手。
吕景然:“……”
这什么意思,还打算促膝长谈?
可是对方不动手,他也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只能先按兵不动,看看这怪物究竟打算做什么。
吕景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离时初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来。两人中间隔了好长一段距离,看上去就像两个阴阳相离的陌生人。
“小然,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吕景然不知道混沌为什么对人类的八卦也这么感兴趣,他抓耳挠腮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头,湿哒哒的符纸被他抠成了一团破烂。
“我,嗯,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一起长大的?也可能只有他关心我。”
吕景然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什么叫“只有他关心我”,难道时家的其他人就不算了?
吕景然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解释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对,不管是你还是时衍,你们的父母很早就没了,我平时又忙,很少关心你们的情绪。”
吕景然:“……”
姐,你别反省,你一反省更显得我不是东西了!
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四周只有水,进去就出不来了。
“不过,我记得你朋友很多,你跟好几个同学都玩得不错,时衍才是最不合群的那个。”
不是,混沌连这个都知道吗,成精了吧!
可是眼前的人怎么看怎么像他姐——除了气质有点不像,说话的态度,表情,乃至眉宇间的小动作……吕景然不知不觉就把她当成了时初,语气渐渐缓和下来:
“我朋友很多,但他们都不知道我的秘密……我们的秘密,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也不知道有人会在太平盛世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们就像定好台词的NPC,说话做事都遵循一种特定的逻辑,有时候看他们就像看机器人一样,很不真实,你懂吗?”
因为自己所处的世界与他们隔得太远,必须三思而后行,时刻游走在生与死的界限上,所以对自寻烦恼的人生抱有不解——虽有不解,亦得遵从。他必须强迫自己当一名正常人,正常地融入这个社会,久而久之,这种解离感只会更加强烈。
也许他本来就不是那群人的同类,他和时衍在一起也只是抱团取暖。
“虽然局内不提倡办公室恋情,但最后大多数人都选择内部消化,他们和你们的情况一样,都认为自己很难融入这个社会。”
他们消灭的是不应存在于世上的异类,但久而久之,他们也成了异类——正常人无法理解这样的压力,无法与他们组建家庭,他们就自得其乐,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拉倒,反正哪天一死,这些有的没的都会化作旧日云烟。
这么一看,世界对他们还真是不公。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时初微微一顿,吕景然好奇地转过头来。
“他和你有点像,都很聪明,很执着,可惜他几年前殉职了,否则会是一个绝顶的好苗子。”
吕景然:“……”
哪里像,不要随便诅咒他好吗!
“要是你有机会遇见他,就会发现你俩之间的共通之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他很喜欢与人交往,不管是十里八乡的村民,还是老人、小孩,他站在那,你就会觉得他好说话,就愿意亲近他,他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不管是局里的同事,还是你口中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他对任何人都很有耐心,所以他死之后,仍有人对他念念不忘。”
这么厉害的人,他怎么不知道?
吕景然一头雾水地盘点起过往牺牲的前辈,从小到大,他听到的传说不少,可细细想来,居然没有人对得上号!
吕景然不由得怀疑这话是混沌编来骗他的。
“姐,你不会喜欢这人吧……”
说的这么好,不会是哪来的暗恋对象吧?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成想时初噗嗤一声笑了:“我只是敬佩他,敬佩这样的人不需要理由。有时候我在想,知道真相究竟是好是坏,我们必须要与这个世界切割吗?所爱之人也是红尘的一部分,如果哪天连世界都不爱了,那我们守护的意义在哪,这种工作还有进行的必要吗?”
吕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