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法人苏艳红的个人账户则非常干净,除了每月从全智领一份与平津最低工资标准齐平的薪水外,几乎没有大额进出,全是在拼多多上支出的小额日常开销,一年的支出加在一起连给全智设备折旧的钱不够。
坏消息说完了,好消息则是——虽然没查出资金回流,但凭借研发人员都是平化工的在校生挂靠这一点,足以明确全智公司的研发活动真实性存疑,涉嫌以虚开发票、编造虚假研发活动等违法手段帮助企业满足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条件,骗享高新技术企业相关税收优惠和政府补助。
至于委托全智公司进行研发的相关企业,由于缺乏资金回流等证据,尚不明确其对全智公司研发活动造假是否知情。但即便不知情,相关企业也已经涉嫌虚假纳税申报,违规享受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税收优惠,预计将对其作出追缴税费款、加收滞纳金并处罚款的处理处罚决定。
因此税务部门已经发函提请科技部门鉴定全智公司的研发项目,并重新审查全智公司以及其委托公司的高新认定。一旦科技部门认为全智及其委托公司不符合高新认定的条件,将取消高新资质,并追缴税费款、加收滞纳金并处罚款。
“科技部门复核需要时间,眼下全智是小规模纳税人而且年利润不超过300万,所得税税率只有5%,高新企业所得税15%的税收优惠对它来说无所谓。”文尽听拉开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下,这是他为数不多舍得花钱的东西,跟着他从江华区派出所一路到市局支队办公室。
人体工学椅的五金配件下料很足,加上每次拆卸搬运的时候文尽听都会清洁保养一遍,虽然用了几年,但滑动时依然几乎没有声音,轨迹却十分稳定,“但委托全智研发的企业不乏年销售额上千万的一般企业,一旦被取消高新,恢复为原本25%的所得税税率——”
蒋邻拿起一旁的卷宗,翻了两页,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虽然可以靠做高成本避税,但所得税再怎么说都是仅次于增值税的核心税种,这下突然要在往年基础上补缴66%,还有滞纳金以及罚金,够喝一壶了。”
“有点规模的企业跟专管员都有默契,一般都比着考核目标申报,少缴不了多少。”,文尽听拎起地上的双肩包打开,“罚金按规定是少缴税款的0.5倍到5倍,就算按最低标准0.5倍处罚,相当于从委托全智的年度起,每年要交双倍的企业所得税,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他拿出配好的办公室钥匙,朝蒋邻扔了过去,“全智公司的法人苏艳红一看就是个挂名股东,就算当面询问她大概率也一问三不知。现在全智的钱主要都流向了天毅供应,但天毅供应是镇海市纳税信用A级企业,目前看来是正常经营的仪器设备销售公司,要查它,得有真凭实据才行。”
“如果最终找不到资金回流的路径,说明企业是花真金白银购买了全智的高价虚假研发服务,这能算诈骗吗?还是说真就是冤大头?”
蒋邻两手一合接住钥匙:“诈骗不好说,全智其实乍一看挺合规的,要场地有场地、要人员有人员、耗材都超规格配备,也给企业凑出了符合高新认定数量的专利。”
注意到钥匙上自带了一个项圈,蒋邻左手拿着钥匙,右手开始从裤兜里往外掏东西,“要不是太贪心了年年报亏损,大数据都筛不出其他风险点,有几个冤大头被收点智商税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桌上多出了一把电瓶车钥匙,“毕竟考虑要保护商业秘密,非关联方委托研发时,不需要提供研发费用支出明细。全智的架构你也知道,苏艳红既是股东也是法人,干干净净,明面上无论是股权还是人员都和其他公司没有关联。”
紧接着是平津政法大学的校园卡,“所以全智可以不向委托企业提供研发费用的具体支出情况,委托企业也就不知道全智到底把钱花到哪了。”
最后是万能的工作证,“到底是稀里糊涂的被骗,还是心知肚明的利益输送,都可以解释。”
文尽听问道:“冤大头是有,但每年找上门来的冤大头刚好卡在小规模纳税人年收入500万元以内的门槛上,这也太巧了。如果是利益输送,那全智背后的人是谁?”
蒋邻嘴角噙着一抹讥笑,低头把桌上的家伙什一样样往项圈上挂,“ 超出500万就要转为一般纳税人了,要交13%的增值税和25%的所得税,或许是他们每年接近上限就收手不再接单呢?至于全智背后的人嘛……”
新项圈有点紧,挂到最后的工作证时张开角度不够,蒋邻试了几次,指甲都快劈了,终于卡了进去。
文尽听沉默地看着蒋邻,等他慢慢把工作证旋进钥匙圈后,只见此人抬头朝他一笑,八颗牙齿标准得跟广告似的:“毕竟我就一臭学法的前药学生,在书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把商字里的撇捺写成横竖都不错了,哪里懂这些商场里的门道。”
“邱队聘你做经侦顾问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大概是被传染了,文尽听一挑眉,冷笑道:“我本科是信息与计算科学,研究生才读的犯罪学,照你的说法,我应该更搞不明白这些门道了。”
怪不得,他就说怎么当初在学校光荣榜上明明看到文尽听是理工科的,如今却当上了警察。
蒋邻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偷逃税首两罚不刑,不说虚开,案子大概率到不了经侦,怎么能让文警官注意到?”
药学和信息与计算科学都在理学大类下,法律和犯罪学都在法学大类下,一想到学长跟自己居然也算是不约而同地弃理从法了,他又笑眯眯地找补了几句:“那天你问我,全智真正的盈利模式是什么?我觉得与其思考全智与委托企业之间是什么关系,不如把重心重新放回那批耗材上,毕竟那才是整个全智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天毅供应和全智之间的连接点。”
文尽听略一挑眉,“全智提交给税务局的情况说明里解释过,说耗材都给平化工的学生领走用掉了。虽然也高值便携,但耗材不比黄金,没几个人认识,这个解释不像是编的。实在不行立马把剩下的耗材打包送到平化工,没人会拒收。”
蒋邻收敛了笑容,把文尽听给他的那份案件材料拿出来,翻到上下游企业名单,目光停留在“康健控股镇海天毅实验室供应链有限公司法人:董昊天股东:董昊天、丁琴 ”,食指勾着钥匙圈,里三圈外三圈地转了半天。
他最初注意到天毅是因为不同于太医果那个明股实债的股权设计,全智和天毅与康健控股的关系是摆在明面上的。
冤有头债有主,全智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地提供耗材给平化工,而那天在银行调流水,海报上写着天毅的法人董昊天是平化工的优秀校友,全智公司和平化工之间说不定还存在其他联系。
若有所思片刻后,蒋邻手一顿,把那串叮铃啷当的钥匙和卡收进兜里,看向文尽听,“现在四流里合同流没问题、发票流是虚开不可信、资金流显示平化工和全智公司之间除了劳务费没有其他往来,只剩货物流了。如果耗材去了平化工,那就跟着耗材的流向,再去一次平化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