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的X054号乡村公路上,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昏暗的天色下,灰黑的沥青路面被画出了一道狭长的红白光影。
天色已晚,夜路湿滑,但仗着对碧泉路烂熟于心,他拧动油门换档,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直道上进一步加速。
环津皆山也,虽然内环严禁摩托,但秋天是在平津跑山的最佳季节,温度、湿度、光照、风景都是一绝。
市中心因为城市热岛效应,秋景更长一些,但远郊则不同,霜降前后一旦下雪,山路就会冰封到第二年开春。届时别说两轮的摩托,即便是四驱的汽车,轮胎也得装防滑链才敢进山。
公路旁树立着路标,在远光灯照耀下反射出“事故高发路段”的字样,文尽听扭转方向,一个漂亮的过弯漂移,把警示牌甩在身后。
再往前是连续的回头弯,入弯前他把速度、档位、身体状态调整完毕,进入倾倒区后腰腹重心倾斜,在U型弯的弯中同时降速和降档,与相向而行的大货车顺利会车。
山间一片寂静,只有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声音。
到了停车点,文尽听左腿蹬地刹车,把车稳住后利落地抬起右腿下车。车停好后,他取下头盔,甩了甩头,深呼吸两下,向山顶走去。
夜风把青涩的草木味和细雨中升腾出的朦胧的土腥味混杂在一起,送来了有别于城市的味道。
说不清是因为文易终于解脱,还是因为破解了那个律师给出的疑问,心里像一把山火席卷而过,烧得时候挺难挨,烧完之后什么都不剩了倒是挺痛快。
碧泉路不长,核心路段只有20km不到,大量时间其实都用在取车上了,但当他站在可以俯瞰大半个平津的怀山上时,又觉得那些时间也算物超所值。
文尽听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着,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另一只手护着火,低头点烟。
昏黄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片刻后,香烟的末端升腾起缥缈的白霾,烟草燃烧的气味掩盖掉了山野土木的气息,提醒着他从何而来,又将从何而去。
他收起打火机,四周顿时又黑了下来,只剩他指间的一点红光。
远处倒是有很多光,那是足以照亮平津的每一条主干道乃至支路的无数灯光,像充盈的血流在地块间永不停歇地流淌。
地块内高楼大厦无数,每一扇亮灯的窗内都有活生生的人,光越亮、人越多,又像忙碌的组织。
每天都有无数人生、无数人死,但城市的光芒不会有丝毫变化。
生物学上观察细胞要用显微镜,在观察城市时反而需要抽离出来,远远看过去,才能感觉到人只是这庞大机体内微不足道、更新周期早在出生前就已经在基因层面被安排好了的一个细胞。
可惜自我意识觉醒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他还是得回去成为工作的细胞。
半支烟的时间过去,文尽听打开手机,准备看眼时间算算多久下山,却不慎看到了锁屏界面上的消息提醒,是周悬鹄十分钟前发来的短信——
“你妈的事情我知道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雨似乎大了一些,细密的水珠停在手机屏幕上,最后汇聚成滴,顺着倾斜的角度划过聊天界面。
文尽听原本平直的眉毛略微皱起,需要长期住院的患者想要入院并不容易,三甲医院床位本来就紧张,住院时间太长还影响医院KPI,最后还是找了周悬鹄。
文易病危后至今,甚至直到后事都办完了,他都拖着没和周悬鹄通电话,虽然知道迟早要走个过场,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有些心烦。
他取下右手上的骑行手套,打开手机,回顾了一遍聊天记录——
17:00的时候周悬鹄发了一条:“周末回家吃饭吧,济甯也要从学校回来。”
17:40的时候他回了一条:“局里有案子要加班,不回了。”
上山后的畅快被添堵的短信中和,很快他恢复成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回了四个字:“什么时候”,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根本懒得看对方的回复。
他没戴手套的右手骨节分明,伸进头发里往脑后一捋,露出没有一丝碎发的额头,眉眼则被水汽洇湿而显得更加黑沉。
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雨水浸湿熄灭了,但文尽听咬着烟嘴,等完了剩下半支烟的时间,才掐着点吐掉嘴里的半截烟。
这人还不忘用脚碾了几下,彻底归零掉发生山火的可能性。
随后他抄起挂在摩托把手上的头盔戴上,准备下山了。
周日向海区翠微园独栋别墅内
大理石饭桌边难得的坐了四个人,显得还挺热闹,然而等赵秀妤吃完饭最早离席,周济甯直觉不对,立马放下碗想跟着走。
“难得回家一趟,食堂的饭哪里有家里的好,你妈特意做了你最喜欢的鱿鱼炖鸡,再喝碗汤吧?”,周悬鹄站起来拿起汤盆边上的汤勺,朝周济甯温和地问道。
周济甯只好把碗递过去,接回了一碗鸡汤,假装很斯文地端起碗喝了起来,实际是为了追求速度连调羹都不用了。
周悬鹄在单位口碑不错,是谁也不得罪的好好先生,回了家也一如既往,没有窝里横的毛病,单看他和赵秀妤以及周济甯组成的三口之家,和谐程度大概超越了99%的中国家庭。
可惜偏偏横插一个文尽听。
周悬鹄添完汤重新坐下,非常公平地问候起了自己儿子:“你在警队干的怎么样?领导看重你吗?”
文尽听给自己舀了一块鸡蛋羹拌饭:“还行,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什么事?”
周济甯闻言趁机干了最后一口汤,嘴都顾不得擦,急忙说:“爸我吃好了,我先上去了,哥你慢慢吃啊。”,随后便放下碗上楼进自己房间,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顺利溜之大吉。
周悬鹄没说什么,他人到中年胃口小了不少,早就吃好了,等周济甯一走,他便开始拿饭桌当书桌:“遗体捐献是对的,你放弃尸检也好。”
埋头吃饭的文尽听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两筷子肉沫炒豆角。
周悬鹄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你当初为了这个事情从警,如今这件事也该翻篇了,你们内部可以转内勤,或者遴选去部里。你也老大不小的,该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了,现在一堆人在一线,警队晋升最看资历,你哪年熬得出头?”
文尽听又扒了两口饭:“不晋升待遇也还行,经侦案子多,隔三差五也有点补贴奖金,别以己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