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大学 礼堂
文易的遗体已经被安置到平津大学医学院,因此在这场无遗体的追悼会中,遗像及周边的花坛成为了视觉中心。花坛整体宽三米高一米,共计使用了上千朵花卉:
白色的菊花与满天星组成流畅的曲线形成了类似波浪的层叠效果,线条内的区域则由红色和粉色的康乃馨过渡到黄色的金合欢与玫瑰填充。
中间再点缀白色的百合、马蹄莲与兰花与造型呼应,明丽的鹤望兰点缀在遗像及花坛边缘,最后由大片绿色的龟背竹与散尾葵作为底衬。
遗照是校方提供的,区别于传统的大头照,是从一次师生集体田野调查的随行记录照片里截出来的。
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得多,穿着土黄色的防风衣,朝镜头笑得很柔和,背景看起来像在田野上,远处是静谧的河流。
文尽听看着遗照上微笑着的文易,突然有点恍惚。
这几年他看了太久文易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而活着的文易——那个会说会笑而不是面无表情昏迷不醒的,那个能吃能喝而不是静脉营养输液维生的,周身常年一股烟味但见到他会嚼口香糖的人,连带着那些他们之间为数不多但属于人与人之间的回忆,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这桩长达六年的悬案裹得弯折变形、生疮溃烂。
过程中所有的血液泪液、脓液髓液都在原地干涸结痂,最后成了别人眼里可以点评把玩的一件奇人异事。
不过好在如今一切都快结束了。
到了预定时间,校领导上台开始念起征文征来的致悼词:“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送别我国杰出的人类学家、平津大学社会学系的文易教授。文易教授生于1964年8月21日,于2024年10月15日辞世,终年60岁。
作为平津大学首届社会学本科生,文教授始终践行“从实求知、行行重行行”的学术精神,将社会学洞察与人类学田野深度结合,为研究跨国人体试验问题,多次前往印度等发展中国家进行长期的田野调查,获取了宝贵的一手经验。
秉持立足本土、关怀全球的学术视野,文教授指出包括伦理风险在内的现代性风险并未在全球化中消解,而是被系统性地转移给了弱势的国家或群体,并将其归纳为‘风险社会下的伦理倾销??’ 。
该研究为全球化中的风险分配问题提供了极具洞察力的、融合了宏观结构与微观实践的跨学科分析框架,是中国社会学的宝贵成果……”
追悼会的流程顺利推进,而文尽听谢绝了家属致辞的机会,进一步缩短了流程。
他站在花坛旁,向每位前来吊唁的人致谢,还得演小品似的跟每一位拿出白包的人上演一番“收不收”的推拉。
黎延明见文尽听忙得腾不出手,干脆搬来一张桌子坐下,收下奠仪并登记吊客的姓名。
大半个小时后,文尽听终于得空,想起自己追悼会开始前光顾着找宋季民沟通剩余捐款的事情,忘了把装着文易MRI扫描结果的U盘拿给官致。
他抬头四处张望,想看官致在什么地方,未果。正准备打个电话,只见官致和宋季民一边说着什么一边从礼堂后台的方向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官致走到文尽听跟前,解释道:“刚刚我去后台看这花坛是哪家的手艺,正好遇到宋伯伯联系人在仪式结束后处理花坛。
我觉得直接销毁太可惜,出了个主意,问花艺团队拆卸花坛后愿不愿意把花带走,无法回收的部分再联系校内保洁。
国内这种大型花坛布置的场合还是比较少的,他们也缺用这么多鲜花给新人练习的机会,所以就同意了。”
宋季民笑道:“尽听,你这朋友倒是个妙人。”
官致摇摇头:“哪里,解剖不也是手艺活,我读书的时候在影像专业,没太多机会练习解剖。
也就局部解剖的时候十个同学一组可以自己上手,系统解剖都是看已经解剖好的大体老师,结果工作了却回回都要系统解剖。最开始因为手生闹出过不少笑话,如今将心比己而已。”
语毕他又看向文尽听,语气难得有些郑重:“你妈妈真的很了不起。”
文尽听不知道这位妙人惯常吹毛求疵很少认真夸人,他在仪式开始后就成了全自动鞠躬握手机,耳朵里灌满了类似“文教授很伟大”的表述,实在是分不出好赖了。
闻言他便不跟官致客套,从兜里掏出U盘丢给他:“你要的MRI扫描结果,片子今天出了点状况我还没拿到,明天回市局给你。”
官致伸手接住U盘:“自费MRI开销不少,感谢你为虚拟解剖事业做出的贡献,礼尚往来,免收你的鉴定费了。”
黎延明清点完全部的奠仪,向路过的学生讨来一个袋子装好,注意到他们那边的动静便走了过来。
文尽听顺势介绍道:“这位是黎延明,市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妙人是市局的官致官法医。这位是宋伯伯,我妈生前的老朋友。”
宋季民主动伸手向黎延明与官致分别握手:“平津市局人才辈出啊。峤恒前段时间又回部队了,你王阿姨说很久没见到你,闹着要我找你陪她吃饭。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不如请三位来寒舍吃个便饭,也算我不负所托了。”
不待三人表态,黎延明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一看是常队的电话,赶忙接起:“小黎,文尽听在你旁边吧,我跟他说两句。”
黎延明把来电显示给文尽听看了一下,文尽听看到后接过电话,语气有些迟疑:“常队?”
常利也不兜圈子:“尽听啊,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就一句,不论你当初是为了什么从警,至少你现在已经是一名警察了。”
文尽听应道:“我明白。”
常利又嘱咐了两句:“当初老邱把你拐到经侦,我还纳闷她明知你妈的事情,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但这两年看你跟着办案子,发现你确实适合经侦。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程序员,但多了一个懂技术的警察,你妈也能放心了。”
文尽听神情放松了一些:“谢谢常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