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市公安局 经侦支队办公室
国庆节后天气逐渐转凉,但开窗透透气倒也能称得上秋高气爽,窗外正午已过,但天还大亮着。
靠窗的工位上有两台显示器,横屏的主显示器内是资金流水数据库,竖屏的副显示器内则是运行中的数据分析程序。
堆叠了不少公文的办公桌上,鼠标旁的手机突然屏幕亮起并振动,来电显示为:“平医附院-住院部”。
握住鼠标的右手放下鼠标,拿起手机接通电话,听筒传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和焦急的人声:“文尽听是吗,您母亲文易突发血压骤降,要下病危通知书,还请您赶紧来医院签字。”
文尽听闻言原本平视显示屏的视线闪了闪,把接电话的右手换成左手:“知道了,我马上到,我爸那边我来跟他说,你们先忙。”,同时右手操控鼠标中断正在运行的程序,在警务系统上提交事假申请后,关闭了电脑。
他弯腰打开书桌下的最底层的抽屉,从中拿出一个贴着“文易”标签的文件袋装进双肩包,起身抓起挂在椅子上的深咖色皮衣套上。
附近工位上的同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向文尽听看过去,只见他单肩挎着背包,朝看他的同事解释道:“肖哥,我家里有点事先走了。邱队如果找我,跟她说事假申请已经提交了。”
话语间,不待同事回应,他便大步走出办公室。
出了走廊,他没有选择等电梯,而是径直走向楼梯间,跨步下楼出了市局大门。
此时距离晚高峰还早,刚到街边就看到一辆空闲的出租车驶来。文尽听招手,走向开始靠边停车的出租车,上车后跟师傅说清目的地:“平医附院,走众贤路,在靠住院部的东南门下。 ”
窗外的街景迅速后退,他坐在后排,把手机从振动模式调为铃声模式,然后点开电话,在通话记录里向下划拉几下,找出了一串没有被储存为联系人的号码。
右侧显示上次通话时间为半个月前,他指尖停留在号码上,半晌没动。
咔哒一声,手机自动锁屏了。
文尽听抬头望向车窗外,对着熟悉的街景发了会儿呆,最终闭上眼上半身往后倒,靠在了椅背上。
直至前方传来司机的提醒:“到了,这里不能调头,麻烦你自己过马路吧。”
文尽听重新睁开眼,看向立在路边刻着“平津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大字的石碑,打开手机退出了通话记录,扫码付钱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确认来往车辆后他推开车门俯身走出,站定后反手关好车门,朝对面走了过去。
平津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院部
“您是患者家属吧?”
住院部 12 楼是眼科楼层,护士站旁边的小办公室内,医生正在拿着一个眼球模型,向坐在对面身着深灰色西服套装的年轻男性进行术前告知。
“预备实施的手术为针对视网膜脱落的玻璃体切除加硅油填充术。具体来说,眼球像一个装着玻璃体的气球。
现在玻璃体因为各种因素已经液化,无法再起到结构支撑的作用,继而引发视网膜像墙纸从墙上掉下来一样从眼底脱离。如果不尽快贴回去,脱落范围会扩大,可能导致永久失明。
手术的目的就是切除液化的玻璃体,在眼球空腔内填入有支撑力的硅油,托住脱落的视网膜,让视网膜重新贴回眼底。”
男子为了律协考核面试,不久前才找发廊做了一个露出额头的偏分造型,此时因为缺乏打理有些凌乱,几缕失去了摩丝塑形的碎发从刘海里散落到额前。
他听完医生的解释,脸上没什么表情:“好的,我知道了。”
医生便从一旁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叠准备好的文书放在桌上,和水性笔一起推给对面,指示应当在不同文书的什么位置签名,并嘱咐道:
“签完字记得去交手术费,之前办住院手续时交的3000元不是手术费只是预付,最后根据发生的总费用多退少补。
自己交的钱属于垫付,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医保会结算报销,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问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
男子左手接过文书,右手从胸前口袋中拿出一支钢笔,推开笔帽,低头开始扫每页纸的内容。
别在耳后的刘海顺势垂下,遮住他的双眼,让对面看不清他的视线落点。
他看得很快,签字也很熟练,直到翻到手术所用的医用耗材信息时他停留了一下,视线先经过耗材名称,随即看向生产厂家——一家老牌的德国公司,最后落到价格。
意识到需要垫付的费用并没有超出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后,他一边默默感谢中国医疗保障,一边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略有些潦草的“蒋邻”二字。
蒋邻签完字后再次向医生确认是否还有其他安排,核对信息无误后,他告别年轻的实习医生,走出了会议室,经过走廊回到了一间四人病房。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靠窗的那张病床,床上靠坐着一位老妇人,看起来有七八十岁,神情很平淡,头发已经白成了几乎没有杂色的银白色,被编成一条有些拧巴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罪魁祸首是上午在医院等检查结果时闲得无聊的蒋邻,犯罪手法来源于短视频上的鱼骨辫教程。由于视频太简短,解说过于词穷,蒋邻最终只能结合拙劣的编发技术,连蒙带猜地编出了一条不伦不类的辫子,美其名曰完成大于完美。
反正贺莲眼睛不好,看不出好歹,鱼骨辫被编成了麻花辫也只能没有意见地笑纳了。
她原本闭着眼,听见到蒋邻的脚步声后,睁看眼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呼唤道:“邻邻?”
蒋邻在她床边坐下,温和地说道:“婆婆,医生已经安排好手术时间了,刚刚是叫我去签字。
明天上午手术,今晚好好休息,你现在想吃点什么?我下楼去买。”
她想了想,回复道:“附近有什么就买什么吧,你自己吃了再上来,我不饿,你慢慢来。”
蒋邻应下:“那我把床摇下来,你先闭目养神休息,我一会儿回来。”
他走出病房,顺着走廊来到电梯间,按下按钮,准备坐电梯下一楼去缴费。
蒋邻不是头一回陪人住院做手术了,对流程很熟悉,非常清楚哪些环节可以报喜,哪些环节该不报忧。
电梯到了,门一打开,内部没几个人。他走到电梯最里面,脊背不由自主地贴上电梯轿厢的厚壁,闭上眼大脑放空起来。
放空没两秒,医生说明的话又回荡在耳边:“硅油作为临时填充物,通常需在术后3–6个月,也就是确认视网膜牢固粘连后取出,以避免乳化迁移等并发症。”
“此外硅油充填后眼内的晶体代谢会受到干扰,老人原有的白内障会进一步加重,术后情况稳定了可能还需要做白内障手术。”
他实习期刚过,到手的律师执业证都还没捂热,按照行规理应留在团队,给合伙人律师做两年牛马以报教导之恩后,才能宣布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