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出现时,看见的便是云袖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一出宫便被魏冲告知她回家了,只能匆匆赶来清风苑。
此时院中静谧安宁,芒种大概在煎药,他能闻见小厨房飘来的药香味。
屋中只她一个人,正靠在枕头上歪着头睡得香甜,眉眼不复昨晚的紧绷。
沈风坐在她床边,轻手帮她捻好被子,抬手想要把她眼前的碎发撩开,却怕惊到她,手缓缓收了回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只说了一句话,“陈家,会付出代价的。”
一句话如风般飘散在空中。
云袖是被浓重的中药味熏醒的。
她一睁眼便看见床边两碗黑乎乎的药,看着芒种一脸惊恐。
“姑娘,你醒啦?”芒种看见云袖的神色,安慰道,“这药一点都不苦的。”
“有必要吗?”云袖开口,嗓音似乎有些好转,没那么低哑,“分开喝不行吗?”
一下子两碗药下去,她一整天都不用吃饭了。
“林小大夫交代的,我们得听话。”芒种端起一碗送到她跟前。
云袖知道躲不过,两眼一闭,一口气两碗都喝了下去,当天果真什么也吃不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云袖老实待在清风苑中养伤。
脸上的伤很快便消了红,喉咙也恢复正常,也就肩膀的伤口因为衣服的剐蹭好得慢一些,但林双月用药极好,她没再遭什么罪。
只是偶尔还会做噩梦,但梦中似乎也总有一个声音在安抚她,她渐渐也不再梦魇。
期间,芒种代云袖去大理寺监狱中给杜家人送过几次东西,却再没能亲眼见到杜英英,东西只能由魏冲转送。
芒种只能带回消息,说杜家人很安全。
云袖怀疑,沈风是不是把人转移到其他地方看管起来了。
沈风再没出现过,反而是肖肃每天饭点过来打个招呼,传递下最新消息。
真相出落得十分快,不到半个月,这起不大不小的案件便有了结论。
原是户部侍郎和兵部侍郎联手昧下这笔本该发放给军属的饷银。
这些年大梁和北狄纷争不断,朝中府库空虚,按理说军饷未能按时发放也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此次征战中,有军属家中遭灾,迟迟等不到这笔救命钱,便找人打探,消息几经周折竟然传到皇帝耳中。
得知皇帝下令彻查,两位侍郎怕事迹败露,便想了个歪主意。
将这笔钱嫁祸给政敌,既能保住自己,还能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便找上了平安镖局,这个曾经替那官员送过镖的倒霉蛋。
原本他们还想在狱中制造平安镖局当家人畏罪自杀的假象,没想到被沈风一举识破,反倒成了阶下之囚。
如今真相既明,两人也已被判处死刑,秋后问斩。
此事中唯一遭受牵连的,便是户部尚书陈良同。
户部尚书陈良同收受贿赂,为同党隐瞒克扣军饷的犯罪事实,被皇帝贬去南方当一地知县。
陈家树倒猢狲散,原本依附陈家的人纷纷转头另寻靠山,很多人把主意打到沈风身上,都被拒之门外。
“他这手段,够狠。”肖肃半倚靠在矮榻上,笑眯眯看着云袖。
“陈尚书没收受贿赂?”云袖瞥了他一眼。
“收了,”肖肃说道,“但是陈良同为官多年,朋党众多,以他的人际手段,将这件事转黑为白并不难,就算多贬官,也绝不至于被流放到南方去。这其中,沈风可是动了不少手脚。”
沈风为了把陈家赶出盛京,赶得远远的,可谓费尽心思。
当初那个买下小院的人就是陈家的二公子,陈婉清的二哥陈一鑫,也是他找了两个亡命赌徒想要除掉云袖。
他的人找到陈一鑫时,他已经是一个听不见看不见说不了写不了走不了的废人了。
他下手晚了一步。
肖肃遗憾地瘪瘪嘴。
云袖被绑架的事也像未曾发生过一样,被掩盖得严严实实。那两具尸体,无声无息在将军府消失,无人问津。
“杜家人应该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云袖长长舒了一口气,所幸都有惊无险。
“但是平安镖局出了内贼,帮助罪官运送赃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杜家免不了要被抄家,你这个未来弟妹,大概是要飞了。”
云袖垂眸,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但很快又释然。
她望向院中,隐约看见在小厨房帮芒种煎药的纪景,低声道,“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哪怕他们两个人不能成,杜家人能度过眼前的难关,已是幸运。
“那沈风呢?外边怎么传?”一回来便雷厉风行办了这么一件案子,估计风头更胜从前。
“咱们的沈大将军如今风光得很,坊间都在传,沈风还是以前那个嫉恶如仇,正直的状元郎……”肖肃说着,脸上控制不住露出嘲讽,“当初把沈风骂的狗血淋头,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的是他们,如今夸他颂扬他的也是这些人,墙头草两边倒,没立场。”
“小老百姓又不在意这些。”云袖说。
他们所知道的谁做了什么好事,谁做了什么坏事,都是上位者想让他们知道的。至于真相是否如此,又有几个人会真的去探究?
不过都是贫瘠日常生活的消遣罢了。
只是沈风……从前他是最讲纪律法度的。
如今这样子的变化,她也说不上来,好还是不好。
“他们还说,云掌柜眼光真是毒辣,可惜与沈将军无缘,成了别人的妾室,可惜啊可惜……”肖肃语气陡然变得酸不溜秋的,“你们之间的故事,已经被编排成无数个郎情妾意的话本子了。”
这种话本子……云袖无语看着他,“这话你瞎编的吧?”
她只是在家修养,又不是隐世了,有这种传言她会没听说?
“我为什么要这么编排我自己?”肖肃瞪了她一眼,“是那些地方的人传的,我不过是听了一耳朵……”
“那些地方……”
云袖歪着头,脑海中竟然浮现林双月那嫌弃的表情,“这种男的,就该扔去护城河里喂鱼。”
“那些地方,你以后还是少去吧。”
肖肃闻言勾唇一笑,凑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怎么,你打算管我了?”
云袖毫无闪避,回看着他的眼睛,“倒也不是,就是听双月念叨多了,受她影响,她说……”
云袖故作神秘,凑到肖肃的耳边,恐吓道,“她说,男人过了三十岁,就该注重保养了,不然……会虚。”
说完,她立马后撤,身形矫健地躲开朝她掐过来的双手。
“云袖!”
肖肃的怒吼响彻整个清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