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蹲在一旁,轻轻拍着小谢祈后背柔声安慰的女研究员,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猛地直起身来。
她转头面向谢为和克莉丝汀,语速飞快地解释道:“谢院长,克莉丝汀博士,我是负责这块区域的研究员艾拉。事情是这样的……大概一周前,祈祈在E区活动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B-7号培养舱里的样本,也就是那个001号恒河猴胚胎。那枚胚胎已经发育到接近成熟的阶段……形态已经非常清晰了。”
“祈祈似乎对这个‘小猴子’特别感兴趣,几乎每天都要跑去看它,还会问我们‘小猴子什么时候出生?’,‘它出来我能抱抱它吗?’。但是……”说到这里,艾拉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浓浓的惋惜与无奈溢于言表,“非常遗憾,就在今天,001号胚胎进行最后一次关键的发育阈值冲击测试时,终究没能扛过生命系统的极限,出现了不可逆的衰变。
“我按照实验室的标准流程,对衰变的胚胎进行生物质回收处理的时候,祈祈刚好又像往常一样跑了过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缩成一团、止不住剧烈抽噎的小谢祈,“祈祈毕竟还太小了……他可能无法理解实验失败和生物质回收处理这些概念。他看到的,就是他喜欢的小猴子‘没有了’。这对孩子来说,冲击太大了。”
艾拉的叙述始终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与客观,可字句之间难掩一丝无奈。
对他们这群常年与生死博弈的科学家而言,最不稀缺的便是失败,但最珍贵的却是执着。
执着是支撑他们一次次推倒重来的底气,是在无数次废墟上重建希望的动力。一枚实验胚胎的终止纵然可惜,却远不足以让他们乱了方寸。
可落在一个年幼孩童眼里,却是整个认知世界的剧烈崩塌。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死亡”这两个模糊又沉重的字。第一次懵懂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不能被期待。
谢为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伸手捧住了儿子的小脸,让那双盛满泪水和困惑的眼睛直视自己。
“谢祈,听着。”他平静地说,“你不应该哭。”
克莉丝汀的眉头紧紧锁起,不赞同地看着丈夫。她想出声打断,但谢为没有给她机会。
他俯下身,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小谢祈身上,仿佛要穿透孩子脸上的悲伤,将一种残酷的道理狠狠烙印进他的心里:“因为眼泪没有用。哭得再大声,再伤心,小猴子也不会活过来。它死了,就是死了。”
“在这个宇宙里,死亡是一场永远无法回头的单向旅程。它一旦发生,就是不可逆转的终点。”
克莉丝汀的心猛地揪紧,她看着缩在角落的幼子,又看向神色凝重的丈夫,再次想要开口打断。
可谢为接下来的话,却带着沉如山岳的力量,重重砸在了小谢祈心上,震得他抽噎的动作都顿了顿。
“如果你觉得它很可怜,认为它的离去本不该发生,并为其感到痛苦……”谢为的语气微微放缓,可潜藏其中的力量却愈发不容撼动,“那你就必须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非常、非常强大。”
“强大到足以改写既定的规则,有能力拦下这样无谓的死亡,强大到能牢牢护住所有你视若珍宝的东西,让它们再也不会遭遇这种本可避免的结局。”
“你可以心生怜悯,可以为它悲戚,这是人性里最珍贵的柔软,但比沉溺悲伤更重要的,是要去思考,去学习探索,去追根溯源——它为何会走向衰亡?问题的根源究竟在何处?要如何做,才能杜绝这样的悲剧重演?要如何努力,才能让更多鲜活的小生命,平安顺遂地活下来?”
“谢祈,”谢为郑重其事地叫着他的全名,“你明白爸爸的意思吗?”
小谢祈的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怔怔地仰望着父亲。方才翻涌的悲伤渐渐熄了腾跃的势头,而父亲掷地有声的话,好似一簇滚烫的星火,猛地点燃了心底另一种更灼热的情绪,两种感受在他稚嫩的心神里激烈碰撞着。
他还没法完全读懂那些话里的深意,却懵懂地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掉再多的眼泪,的确没办法把他喜欢的小猴子带回来了。而爸爸的话里,似乎藏着一条能让小猴子不再死去、能留住那些珍贵东西的路。
周围的研究员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克莉丝汀也忘记了劝阻,紧张地看着儿子。
短短十几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小谢祈眼底茫然的水雾一点点散去,漆黑的瞳孔重新凝起光亮,渐渐变得清亮而坚定。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好像……是真的听懂了。
欣慰与心疼共同掠过谢为眼底。他伸出有力的手臂,轻易地将儿子单手抱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宽阔坚实的肩膀上。他再站起身,另一只手自然地揽过身边神色复杂的妻子克莉丝汀。
“好了,没事了。”谢为抱着儿子,搂着妻子,迈开长腿,像往常一样向餐厅的方向走去,“走吧,我们的小祈一定饿了,爸爸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能量布丁。”
趴在父亲宽厚肩头的小谢祈,静静地不再抽噎哭闹。他乖乖接过艾拉递来的软糖,用带着未散的鼻音,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谢谢艾拉姐姐。”
艾拉连忙摆了摆手:“没事的。”
谢祈的目光轻轻越过她,红肿的眼睛望向“小猴子”消失的走廊,投去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纯粹的难过与委屈。而是多了一点异常坚定的东西,像一颗被强行按进土里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破土,牢牢扎进了他幼小的心底。
而今二十余标准年弹指而过。生命向来是单程的旅途,如同当年那只恒河猴胚胎的衰变,一旦走过,便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谢祈此刻的立身之处,早已不是当年那座光洁而冷冽的科学圣殿。这里没有流转不息的全息星图,没有井然有序的培养舱,也没有白大褂身影在廊道间步履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