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的身子在沈洛臂弯里颤了一下。
在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扎克用“求”这个字眼。
扎克一生,沉默、隐忍、毫无怨尤地做尽所有该做的事。
谢祈生病卧床的漫漫长夜,是他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谢祈父母终年奔波在外,无数个空寂的夜晚,是他用陪伴填满了少年所有的孤独。
扎克从不说累,从不诉苦,也从不索要半分回馈,他像一株扎根在谢祈生命里的老树,无声遮风挡雨,直至枝繁叶茂,直至垂垂老矣。
可现在,他居然用了“求”。
一字出口,重逾千钧。
“好好活着。”扎克的声音很轻,“健康地,平安地,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活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人。这就够了。”
“其实……我不赞同你父亲的话。他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扛。他一辈子都对,我服他,这辈子没顶过他一句嘴,没违过他一次意。”
“可这一回,阿祈——”
扎克深深吸了一口气。
“倘若那些事,真的注定需要有人背负,要有人去赴死,我希望那个人……永远不是你。”
“我希望你只是那个在书房角落里搭积木的孩子,搭得不好就发脾气,搭好了会跑过来扯我衣角,说‘扎克爷爷你看你看’。”
“我希望你母亲还在,还能追在你身后絮絮叨叨,喊你‘小祈,外套穿上,别着凉’。我希望你父亲从未说过那些沉甸甸的话,从未留下那纸遗嘱,从未将那把万众瞩目的椅子,指给你坐。”
“我希望,我希望你……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可你不是了。我知道。”
“所以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好好活着。”
画面骤然暗下,又在须臾间亮起最后一瞬。
扎克最后望了一眼镜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堆积的思念,有一辈子说不出口的牵挂,有太多太多个没能兑现的承诺。
但他最后又笑了:“孩子啊……我找到回家的路了。别担心我。”
画面彻底熄灭,再无一丝光亮。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黑暗重新笼罩这方天地。沉默漫过脚踝,漫过胸膛,压得沈洛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喉间发涩,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谢祈。
后者安静地立在那里,泪痕已经干了,只在下颌线留下一道极浅的盐渍。谢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扎克的脸消失的地方。
沈洛忽然厌极了这片黑暗。
黑暗把谢祈藏起来了。他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见他呼吸的起伏,只能感觉到手心里那只手越来越冷。
沈洛清了清嗓子,有点笨拙地叉开了话题:“……这灯怎么还不开?”
谢祈一动不动。过了数秒,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照明系统毫无反应。
谢祈指尖用力,又重重打了一个响指。
两秒后,首长处的照明设备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不情不愿地一盏盏次第亮起。
先是微弱的待机指示灯,再是柔缓的氛围灯带,最后是刺目的主照明,层层叠叠的光线铺展开来,将蜷缩在角落里的两道身影,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打捞出来。
谢祈垂着眼,把自己的手从沈洛掌心抽出来。
他转身径直走向相连的盥洗室。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水声响起,“哗哗”地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停止。
门被推开,谢祈走出来,脸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他抬起手,随意地往后一撩,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张脸的轮廓毫无遮蔽地暴露在灯光下。
沈洛靠在桌沿上,静静地看着谢祈。
灯光从谢祈头顶倾泻而下,勾勒出那张被水洗过后的脸。眉骨到鼻梁的线条依然凌厉,像他父亲年轻时那幅挂在科学院荣誉墙上的肖像。
等湿发被谢祈撩开后,还可以看见他眼睑下方因为长期失眠而晕开的淡青,以及那双沉静得近乎漠然的、湿润过后又愈发澄澈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矛盾。
谢祈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浑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在无声诉说着极致的疲惫与不堪,可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肩膀撑得平稳,好像那具单薄的身体里铸着一根永不弯曲的合金骨骼,别人怎么也摧不垮,折不断。
谢祈的睫毛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眼尾残留着泪水晕开的淡红,可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窗外浩瀚无垠的星海,越过刚刚被生生撕开的、还在渗血的伤口,落向某个更远、更冷、更不可动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