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屏亮起,莫崖的脸出现在画面中,与往日里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疲惫和谨慎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他,脸上泛着一种异样的红光,眼底布满血丝,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像是沉寂多年的火种,终于重新燃起了火焰。
还没等沈洛酝酿好的夸赞说出口,莫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声音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沈总!报道你都看见了吧?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
莫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镜头,他的肢体语言不像是在等待评价,反而像是在等待一场至关重要的审判。
那副模样,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的恭谨与内敛,只剩对自己作品的纯粹期待与忐忑。
沈洛被他这罕见的激动情绪噎了一下,随即失笑,由衷地赞叹道:“写得非常好。观点犀利,逻辑严谨,证据链完整……就连传播效果都超出了我的预期。说真的,莫崖,之前一直让你帮我写那些……嗯,偏阴谋向的报道,现在看来,真是有点大材小用,委屈你了。”
“不不不!不是的!沈总您千万别这么说!”莫崖闻言,连连摆手,“是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给了我资源,给了我平台,让我不至于饿死街头,还能继续走在自己热爱的道路上……这份知遇之恩,我莫崖一直铭记在心,从未敢忘!”
说罢,莫崖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脸颊上的红光更盛:“只是……只是这次写这篇报道,让我……让我好像找回了曾经那种感觉,那种作为记者,最原始、也最纯粹的感觉。”
“曾经的感觉?”沈洛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心中的好奇被勾起,追问道,“是什么样的感觉?”
莫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眼神飘向镜头外的远方,仿佛透过冰冷的光屏,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沈总,您可能不知道,我比您年长不少呢。很多年前,我也曾是《星域观察者》的头牌记者——您应该听说过这家媒体吧?那时候,它可以说是联盟最负盛名的独立媒体,以敢说真话、深挖真相闻名。”
沈洛点点头。《星域观察者》这个名字,他自然是听过。只是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这家媒体突然宣布停刊,销声匿迹,成为了联盟媒体史上的一个未解之谜。
“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满腔热血,”莫崖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我的初衷,一直是想用手中的笔,去挖掘新闻背后被掩盖的真相,去为那些无法发声的普通人争取一点公平,去揭露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龌龊与不公。那时候写报道,我从来不会考虑什么利益得失,也不会想着要讨好谁、打击谁,只是单纯地觉得,有些事情,必须有人站出来说清楚。”
沈洛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莫崖,以你的才华和这份坚持,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记者。以前是,现在依然是。”
“不不不!沈总您过誉了!我真的当不起!”莫崖大惊失色,再次疯狂摆手,“成为一名真正优秀的、敢于坚持真相的记者,一直是我毕生的目标。我……我确实曾经写过一篇自认为还算不错的报道,一篇我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觉得无愧于心的报道……但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莫崖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那笑容里掺杂着骄傲,掺杂着遗憾,更掺杂着深深的疲惫,像是被岁月与现实反复磋磨后的无力。
莫崖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那篇报道,让我一夜之间名声大噪,让我站在了职业生涯的顶峰,那时候,全联盟的人都在讨论我的报道,我还收到了很多家庭的感谢信,他们说……我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可也同样是因为那篇报道……”
他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它让我从云端跌落泥潭,几乎粉身碎骨。”
“我失去了所有——工作、名誉、朋友,甚至差点失去生命。那段日子,我像条丧家之犬,被追得四处逃窜,只能隐姓埋名,靠着给一些小媒体写软文勉强糊口。幸好,后来我遇见了您,沈总。是您给了我一条新的路,让我还能靠这支笔活下去。”
“……”
通讯器两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洛看着莫崖脸上难掩的疲惫与伤痛,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知道莫崖有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从未细问,此刻听他轻描淡写地提及,才意识到那段经历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更让沈洛在意的是,莫崖话语中似乎隐藏着重大信息。
那篇让他一飞冲天又一败涂地的报道,究竟涉及了什么?
能让一个顶尖记者落到如此境地,背后必然牵扯着巨大的利益集团,甚至可能与联盟高层有关。
沈洛犹豫了一下。最终,他还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斟酌着措辞,试探着问道:“如果……不方便的话,你可以不用多说。但我确实很想知道,能让你有这样跌宕经历的……究竟是一篇关于什么的报道?”
通讯那头的莫崖,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时而痛苦,时而犹豫,时而又带着一丝决绝,显然是在回忆那段带着深深痛楚的往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光屏两端寂静无声,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透过通讯器传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莫崖脸上的犹豫才渐渐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镜头,一字一顿地问道:“沈总……您听说过,谢为院长和克莉丝汀博士吗?”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沈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窜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不安,喃喃地问道:“他们……怎么了吗?”
莫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二十多年前的一天下午,我怀着满腹的质疑,站在中央洲生命科学院门口……那时,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记者,刚刚凭借两篇揭露行业黑幕的报道在圈内崭露头角。”
“当时,整个联盟都在流传一个消息……说是,中央洲生命科学院正在研发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技术。”
“这个技术名为‘体外胚胎全周期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