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个故事-江上木排

江水在春天解冻之后会慢慢变得宽阔而温顺，雪水带着寒意从山林深处汇入黑龙江，冰块在阳光下逐渐消融，整条江仿佛被重新唤醒。父亲他们所在的伐木连总是在这个时候迎来一年里最忙碌也最紧张的一段日子，他们要把整个冬天在林子里砍下的大量原木运送到江边，然后扎成一只只庞大的木排，让它们顺流漂向下游的渡口，再在那里进行装船和转运。对于外人来说，这似乎只是一种运输方式，可在父亲眼中，它却是需要心力和胆识的手艺活，是一份带有危险和责任的差事。

当时的黑龙江还不像今天这样安静，两岸都是密密麻麻的森林，雪化后的土地泥泞厚重，大车无法长时间通行，于是伐木工人便只能依靠江水来完成这一段漫长路程。他们将粗壮木头按一定方向整齐排列，用粗藤或铁丝牢牢绑缚，每一根都必须咬合紧实，否则在急流冲击之下随时可能散开。父亲说过，当年他们常常站在冰冷江风里，从早忙到晚，一边搬运巨大的木头，一边仔细检查捆绑是否结实，因为他们清楚，只要一个环节疏忽，那么整排木筏就可能半途崩散，那样不仅损失巨大，还会危及所有人的性命。

等到一切准备完成之后，他们便会登上这片由无数原木拼凑而成的“浮动大地”，手持长竿或者简易舵板，把这艘没有船身的特殊“舟”交给浩荡江流去承载。那时候天气虽然已经回暖，可风吹在脸上依旧刺骨，他们穿着厚重棉衣却仍然觉得寒气钻进骨缝。随着河面开阔，四周只有滚滚浪涛和远山影子，而脚下则是吱呀作响、偶尔轻微晃动的大筏，每个人都得保持高度专注，因为前方可能突然出现旋涡，也可能因为暗礁让整个筏偏离航向。

大多数时间是充斥着紧张与谨慎，因为黑龙江水势复杂多变，它有宽阔平缓河段，也有暗藏漩涡险区，还有突如其来的急弯狭口，每一次经过这些地方都考验着工人的眼力和勇气。如果操作稍有迟疑，就可能导致整个庞大木筏撞击岩壁或搁浅沙洲，那样不仅耽误运输，还可能造成不可挽回损失。所以每次出发之前，队伍都会反复叮嘱注意事项，并且选派经验最丰富老工人担任领头，他既像船长又像守护神，他的一句话决定全体行动方向。

驾驭这种庞然大物并非易事，要懂得如何利用竹篙控制方向，要懂得哪一侧需要用力顶住以避免撞向岸滩，更要判断何时可以顺势借助激流加快速度，又何时必须避开湍急漩涡绕道而行。经验不足的人往往慌乱失措，可父亲他们老练沉稳，知道应该如何配合。他们分布在筏子不同位置，有人负责掌控整体航向，有人盯住两翼防止偏移，还有人随时观察前方水势变化，用喊声传递指令。那是一种近乎默契合作，全靠多年积累出来的本能反应。

黑龙江并不是孤立存在，它同时也是边境江域，所以放排过程中常常能看见对岸驶来的苏联货轮或者巡逻艇，有时候双方距离很近，可以清楚看到彼此甲板上的人影。有些时候只是隔空望上一眼，有些时候则会挥手示意，但更多时候大家保持警惕与克制，因为那年代气氛仍然敏感，不容不慎。然而对于父亲他们来说，无论遇见什么情况，都必须先保证木筏安全前行，这是首要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