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沈至,陈嘉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每次聚会,就属你来得最迟,你这都下岗了,也没什么事,怎么还来得这么迟?”
沈至清淡地落了座,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桌面的酒杯,晃了晃,没理会陈嘉昱,也没有喝酒,只是盯着酒杯里姜黄色的液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渐渐晕起干净散漫的浅笑。
过了一会,才慢条斯理地反问许墨:“找我有什么事?”
这次的局是许墨撺的,近来,公司有一些项目要问问他们的意见。
“最近嘉云收到一些项目,其中一个是关于新能源汽车的。”
陈嘉昱立马惊讶挑眉:“不会是启行吧?”
许墨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启行啊。”陈嘉昱笑,“前段时间,我听说启行的总经理边遥,在沈怀政那里吃了几次闭门羹,最后一次,见上人了,但聊得并不愉快,本来在股东大会,沈至离任后,启行这项目已经黄了,沈怀政答应见边遥,八成是不坏好意,只是最后反倒被气得半死,这我倒是没想到,这启行的总经理边遥,确实长得美,路子还很野,我都对她产生了更大的好奇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嘉昱感觉一道阴冷冷的风从侧脸划过,心下一抖,他偏头看向它来自的方向,沈至已经转过头,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语气意味不明:“你见过她?”
“没见过啊,资料上看过照片,还是你让我查的呢。”陈嘉昱觉得刚刚的阴冷只是错觉,如常地接着说,“哦,对了,上次沈董找你,我话都没说完,之前你看好的那个方案一就是出自边遥之手。”
刚刚和边遥在面馆,沈至已经提前得知了这件事,嘴角勾了下:“嗯,我知道。”
“嗯?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陈嘉昱觉得不对,他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呢。
沈至没回,反而提起另外一件事,语气有些沉:“沈怀政最近是不是在接触新科,想要他们的CMP抛光材料的技术支持?”
陈嘉昱点了点头:“是啊,新科再怎么说,都是这一块的权威,也不看沈怀政的面子,可把沈怀政愁得团团转,但我听说,最近,新科有点松动。”
沈至点了下头,喝了口酒,脸色晦暗莫深。
“怎么了?你要做什么?”陈嘉昱好奇地问。
沈至扯了下嘴角,有点冷:“没什么,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做。”
沈怀政最近还是太闲了,才会有时间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沈至和新科的董事长是有交情的,此话一出,陈嘉昱就知道沈至想做什么了。
只是陈嘉昱以为沈至完全是出于和沈怀政在创世的权利对立,才想给沈怀政制造点阻力,点了点头:“一想到沈怀政刚上位那般小人得志的摸样我就来气,你正好可以杀一杀他的威风,让他认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陈嘉昱解气地说,转念又觉得不对劲:“但是,你不是一向不把你这个三弟放在眼里吗?”
沈至想到什么,眼睛里闪过暗光:“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陈嘉昱没明白。
沈至没答,把话自然地绕过去了,问许墨:“启行的项目你怎么看?”
许墨扶了下眼镜:“说实话,我并不看好,首先就是最近启行的管理层变动,一时内部动荡,二是研发汽车,从开发到上市,普遍需要2年以上,资金回流太慢,三是,研发电池虽然是个很好的想法,但现在的启行并没有关于电池研发的经验与人才,我记得边遥是机械专业,辅修计算机。”
陈嘉昱本来抱着看戏的看法,想看他们两辩论,毕竟启行可是沈至一开始就看好的,听到最后,一个激灵:“你怎么知道边遥还辅修计算机?”
陈嘉昱之前特地去查过边遥的资料,都没查到这点,太细了。
说到这个,沈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淡的笑,嗓音匿着温柔,有骄傲,又隐着宠溺:“当年在清大,边遥在ACM程序设计竞赛中赢过了他。”
“对哦,我都忘了,边遥和你们是校友。”陈嘉昱眼睛放大,惊讶出声:“不对啊,我记得许墨你不是计算机专业的吗,怎么还输给了辅修计算机的学妹,确实值得铭记。”
提起这个,许墨脸上有点不自然,当年年少轻狂,以为胜券在握,邀了心仪的女孩现场观赛,还口出狂言地对她说:“拿了金奖,就做他女朋友”,结果,半路杀出个边遥,机械专业的,只是辅修了计算机,并且还是小他一届的学妹,结果这么个成绩看似不起眼的人,一举夺了金。
而他拿了银牌,没了金牌,也没了女朋友。
现在虽然事情过去了很多年,但这件事确实令他印象深刻,许墨很认真地说:“我不是耿耿于怀自己当年没拿到金牌,只是这件事恰好在我的回忆里很醒目,毕竟这是我大学里唯一一次输了,也算是新奇的体验了。”
陈嘉昱作为学生时代常年吊车尾选手,翻了个白眼:“怎么还开始凡尔赛了。”
“我说的是实话。”许墨有种古板的认真:“不过,边遥确实是个很可敬的对手,而且我记得当年她的奖后采访很具有前瞻性的,当时问到为什么她一个机械专业的,会辅修计算机,来参加计算机专业的比赛,她说未来一定是智能科技的时代。”
“那一年是2010年,智能手机刚刚大规模地开始普及,直到后来持续大规模地换代、达到高峰期、爆发期,都验证了她的说法,她还把智能手机的发展类比到了汽车行业,怎么说的来着,时间太久,还真有点忘了......”
沈至接过了话茬,沉稳的语调微微上扬,眼前似乎浮现出2010年的那个赛场,少女自信而专业的发言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莫名地振奋人心,
“现如今,功能手机正在被智能手机所替代,应运而生的各种移动APP,便捷了人们的生活,覆盖了人们最基本的吃穿住、甚至行,而我觉得在不久的将来,电动汽车也会是其中的一员。”
“众所周知,一个强大的汽车工业是一个工业强国的地基,过去的60年,我们已经错过了世界汽车工业时代,而属于电动汽车的未来,中.国不会错过,我也不会错过。”
许墨听着他重复的话语,简直一字不差???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许墨抬眼:“我记得当年,我还邀请你去看我比赛吧?但我记得,你说你有事,没去,你怎么会知道边遥的发言,还记得这么清楚?”
沈至虽然记忆力超群,但他对于不感兴趣的事完全不会关注,明明那年他都没关注那届的ACM大赛,怎么会知道边遥在比赛上的发言?
许墨隐隐有一个猜测,但是又觉得不可能,他可是沈至,冷性冷情,学生时代、只专注于学业,毕业之后、只专注于工作的沈至,所以,绝不可能。
一个埋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被人侧面点出,沈至神色划过一丝隐秘的异样,他顿了下,沉稳而随意地找了个理由搪塞:“比赛我没去现场,是后来上选修课,教授当优秀案例放了视频,记得清楚,是我记忆力还不错,而且从专业角度上说,我确实很欣赏边遥,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
许墨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相信又不相信,天真地问:“什么选修课,会放我们比赛的视频?”
沈至睨了眼他,眼神有点冷:“......”
也懒得回他了,收回视线,喉结滚动,喝了几口酒,由此扯到一些尘封的清大时期的过往,沈至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陈嘉昱在旁边看着两人的对话,突然戏谑地笑出了声,他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作为一路以来,看着沈至从创世基层的一个普通员工,一路升级打怪到集团CEO的人,他是最清楚沈至的私生活,比真和尚还要干净。
恰恰就是太干净,他才一直都觉得不正常,同为男人,他太懂一个男人对事业的野心和对性.爱的欲望,前者,他在沈云铮身上看得很清楚,而后者在沈至身上从来没有见过,沈至的身边这么多年没有一个女人能靠近。
他们这个圈子,情.色诱惑很多,尤其是对一个样样出色、功成名就的男人,但偏偏沈至真就做到了纹丝不动,连女朋友都没谈过。
之前,他哪怕心里觉得奇怪,也还是因为事实摆在眼前,而将原因归咎于创世现在处于高速发展阶段,沈至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
而直到今日,他才隐隐感觉到真正原因,在一个女人身上,一个叫边遥的女人身上。
因为这是第一次他见到泰山压于顶、谈几百亿并购案,辞任创世CEO职位都不动声色的沈至,竟然在许墨询问边遥的发言时,脸色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并不是他和边遥只是单纯源于专业能力的欣赏该有的反应。
陈嘉昱觉得这些年沈至清心寡欲的原因有了答案,但是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
如果沈至在读清大时认识的边遥,这么算得话,沈至喜欢边遥九十年了?
陈嘉昱觉得匪夷所思,一个资本市场杀伐果断的野心家,稳厉的商界传奇真的会喜欢一个女人九十年吗?
尤其是,这好像还是沈至单方面的爱而不得,那个被申城世家大族的千金追捧的男人,也会爱而不得?
陈嘉昱突然就对这个只见过照片还没见过真人的女人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许墨的问话被陈嘉昱的一声笑打断,狐疑地看向他:“陈嘉昱,你犯什么病?突然笑什么?”
陈嘉昱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闷声喝着酒的男人,嗤了他一句:“亏你还是我们中结婚最早的,怎么什么都看不懂?”
沈至闻言余光扫到陈嘉昱,抬起的拿着酒杯骨节分明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许墨完全没明白:“什么意思?”
陈嘉昱注意到沈至的反应,刚刚那个匪夷所思的答案可信度又高了一分,他拿起桌面的烟盒,磕出一支,点燃后,吊儿郎当地咬在唇上,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许墨跟着从烟盒也拿了一支,吸燃,然后把烟盒顺便丢给沈至,才对陈嘉昱唾弃道:“你知不知道,话说一半是多么让人厌恶的行为。”
“我也不需要讨你喜欢吧。”陈嘉昱贱兮兮地说。
许墨蹙了下眉,很嫌弃:“陈嘉昱你特么正常点。”
之后也懒得追究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瞥到旁边沈至没动烟盒,问了句:“你不抽?”
沈至还没回答就被陈嘉昱抢先答了:“你忘了,咱们沈总非软白沙不抽。”
软白沙——一款价格很便宜,只要10元钱,在全国的烟草市场销量都排不上名,名气不大,很小众的烟。
“哦,对,突然忘了这回事了。”许墨反应过来,收回烟盒,但是他还是对沈至只抽软白沙感到不解,“软白沙,我也抽过,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啊。”
沈至脑海里闪过什么,眸光沉沉:“是没什么特别的,第一次抽烟选得这个牌子,后来抽习惯,就懒得换了。”
许墨觉得他这么说,逻辑相悖,没什么特别的,但偏偏沈至就是对它最特别。
许墨没深想,又提起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之前去清大办件事,在附近的一个商店买烟,店老板还向我推荐过软白沙,他说最近这款烟莫名奇妙地火起来了,因为一句顺口溜‘抽烟只抽软白沙,心里一直有个她。’我当时听到,觉得还得是学生时代啊,天真单纯且老土。”
陈嘉昱夹烟的手一抖,烟尾的火星子差点烫到手,他没绷住,偷偷瞥了眼沈至,笑出了声,“沈至,别说,这句顺口溜和你还挺应景的,对吧?”
一句不怕死地试探。
沈至知道陈嘉昱是什么意思,只不过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句顺口溜,但是他想到了边遥,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男人,叫时钦。
沈至周身的温度突然冷却了下来,心尖像是被骤冷的温度冻伤,熟悉地发疼发酸,神色却稳厉,冷眼瞥了他一眼:“哪里应景?”
陈嘉昱挺惧他这个不怒而威的气势的,但是八卦当头,都是浮云,他正准备再次不怕死地试探,刨根问底。
旁边许墨突然插了一句:“哎,别说,确实应景,只不过这个“她”是宝盖头的“它”,指工作,指创世和嘉云,沈至的心里可不是一直都是工作吗?”
沈至是创世CEO这件事,众所周知,但是,横空出世的资本市场独角兽——嘉云,明面上许墨是创始人和CEO,其实幕后最大股东是沈至。
当年许墨比沈至低一届,但是两人大学分到混合寝室,同寝了三年,沈至这人,许墨曾经作为一个学习至上的人,是非常崇拜的,以至于毕业,被他提议一起创业,他二话没说地就辞去了大厂工作,追随了他。
由沈至主导,和陈嘉昱、许墨一起创立了如今的嘉云资本,所以才会有今天这个局。
陈嘉昱被这句话堵住了,欲言又止,最后像看个“傻逼”一样地看着许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她’是女字旁的‘她’呢?”
许墨扶了下眼镜,将刻板认真贯彻到底:“不可能,沈至他只喜欢工作,我孩子都出生会叫‘爸爸’了,他肯定还是只喜欢工作,不然的话,我叫你‘爸爸’。”
许墨认为自己太了解沈至这个工作狂了,所以有些话相当自信地就泼出去了。
陈嘉昱都不知道许墨这个人是怎么结婚的,但是这种好事他怎么着都得应下,“行,许墨,你就等着吧。”
沈至瞥了两人一眼,目光冷然且嫌弃,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