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了自己大腿一把——没在做梦。
段潇叹了口气,惋惜道:“只道这山路崎岖,没想这神兽竟逃了笼,不过殿下您请放心,卑职已经命人去抓捕了。”
李骋这才回了神,他赶紧呵心道:“这都是小事,没伤着我段卿那才是头等大事啊!哎呀,都是我不好,段卿你一向怕冷的我还让你往山中跑一趟,啧,我当真是混帐!段卿啊,你冷不冷啊?”
他说着惯是想摸一把小手,但见段潇双手藏匿袍中,他也顿时收了手。他赶紧给段潇斟茶:“段卿你在这儿千万不要客气,想吃什么玩什么,就把这当自己家一样便是!”
段潇清浅莞尔言谢,李骋在他身边落座,他沉迷段潇身上的药香,那点清冽的苦涩就像他人一样。
李骋贪恋段潇,也恋他身上的气味,后来他曾还无病命人在家中煎药,就为了能时刻萦绕着他段卿身上独特的气味。
堂堂太子,在一个狐假虎威的奸臣身边卑微得如一条狗。
吐着舌头,亮堂明光的眸子里都写着臣服,希望主人施舍一丝注意,摸摸他的脑袋瓜子。
他无尽地讨好着段潇,平日里随便嚣张惯了的人,每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的,只怕会不会惹了他段卿不悦。
但他的段卿的清冷和这温暖如春的厅堂格格不入,奸臣该有的嚣张骄矜停留在他眸子里,他嘴角始终带着寡淡疏离的浅笑,却不是对任何人的笑。
他不看任何人,偶尔扫过李骋的目光都像只是在施舍给这条哈吧狗。
所有人都在这场好戏里津津乐道。
他傲得像雪山边沿一支红梅,刺眼而让人着迷。
但他明明是这厅内身份最卑贱的,他不过就是卖国贼段景然的私生子,舔着那些阉人脚趾上位的走狗,但他的目光却高过了所有人的头顶,不过指尖执盏的动作,捎带着风情万种,目中无人。
披着人皮的狗,看不起狗似的人。
崔信余光只扫了他一眼便顾抓着自家的随从低声说了些什么,那随从紧张,崔信皱了皱眉,似责骂了几句,目光一直望着门口,一旁的萧歧总觉得崔信有什么事瞒他却看不穿,安之若一直倚靠着柱双手环抱胸前把玩着手中酒盏,静静地望着段潇。
崔让这时也回来了,他偏不往他哥那儿去,逮住了安怡朝,分了他手中一杯酒,问现在唱的哪出?
这时谢小昭抱着琴从屏风后胆怯地走出来,李骋这才舍得从段潇身边稍微走开,走到谢小昭身边揽着他胳膊安抚他的紧张。
所有人看到谢小昭时都静了下来,这小唱的模样,竟有几分似得段相岑?
李骋让谢小昭在段潇面前摆琴,他回到段潇身边坐下,说:“我知道段卿素来爱听曲儿,我这儿今日得了一位妙人,这位小昭啊,他就是弹得一手好琴!段卿若是不介意,不如让小昭为你弹奏一曲,你意下如何?”
段潇微笑:“能为殿下助兴,自是最好。”
李骋立刻对谢小昭说:“小昭,你得好好弹啊,可别叫段卿污了耳!”
谢小昭不敢抬头看段潇,只敢将那藏着自己心事的目光羞涩地往段潇身上放了一丝,他双手抚琴弦,起的徵音,是《十面埋伏》。
他知道段潇爱听《十面埋伏》,所以他偷偷练过许久。
谢小昭的琴技是好,徐徐如流云,起承转合间似得柳叶滑过春江水,引人入胜,却少了一代枭雄楚霸王在江东时的悲怆和豪情。
这曲不该是这样的。
段潇眼神悲悯,嘴角的微笑像柳叶做的刀。
他师傅舒平安也弹的一手好琴,小时候教过他,他学得很快,舒平安说他这双手,抚琴甚美。
他小时候最喜欢听舒平安弹《十面埋伏》,舒平安弹出来的气势寥绕九天揽月,有时他的哥哥们会在曲中月下试刀,刀光斩落月华,他总觉得师傅的琴音可以激荡九州同的白浪淘沙,风起云涌。
楚霸王不愿过的江东,虞姬自刎的乌江岸,只许这样恢宏雄浑的豪迈。
不该是这样的细水长流!
段潇放下酒盏起身,谢小昭停下了演奏不解地望着他,李骋也慌了神,对面崔信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过来。
只见谢小昭给他让位,段潇在琴后坐下,双手抚琴,白皙凉薄的手覆在弦上,指骨微曲,冷漠的眼神中拂过一丝不经意的悲伤。
蓦地扫弦,一道如东海海水倒灌般的浑厚冲撞着整个宴客厅。
众人皆惊,厅内瞬间肃静。
他修长分明的手在琴上挑拨,似起舞更如舞剑,刀光剑影在他指尖挑拨琴弦中翻涌了海天一色,是九州同鲸吞山河的滚滚巨浪,也是乌江上风起云涌的四面楚歌。
虞姬含泪光着脚在细沙上白衣起舞,银光割了喉,倒在霸王的怀中,柔情中尽是苍凉和悲怆,雷鸣电闪,引入的汹汹乌江水淹没了整个厅堂。
直到一人推门而入,响亮拍着手,大声道:“相岑抚琴,一坐尽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