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轻雪落地就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大步回了狱里,她拐进傅荆红的牢房让昼红棉出去,然后“砰”一声将牢门关上。
傅荆红倚靠着角落呆滞地坐着,蜷缩在那个天窗照不到的地方。曲着双膝用他仅存的一条胳膊抱着,歪着头,两眼空洞无神,身上衣物皮肤倒是干净,昼红棉隔天就给他擦一次身换一次衣服,但他就是一句话不说。
太医来了好几次,给他在头上身上各穴位施针都没有任何反应,太医说,那些都是至麻至痛的穴位,普通人莫说用针刺,就算摁一下都会觉得酸麻——但是傅荆红却没有丝毫反应。
太医说他真疯了,无药可救。
但程皓雪不信,她一点都不信,这两个多月以来她每天都去跟他说话,将傅荣楷当年打过的每一场胜仗,傅盏春这些年来在佟林的事迹一件一件与他说,但他自始至终都只呆滞地望着前方。
好像没听见,好像不明白。
但两个月了,这案子没有一点进展,所有的突破口都压死在傅荆红身上,这案子越拖下去那些奸臣翻盘的机会就越大!
程皓雪冲进去双手揪住傅荆红的衣领让他看着自己,但傅荆红的视线一直不能聚焦。
程皓雪压着声音怒道:“傅荆红我知道你没疯...你没疯!我是来帮你的,但你如果什么都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一直疯下去,就凭你那天晚上弃守龛儿峪夜渡图南渡就能锤死傅大帅傅世子你们傅氏一家偷饷卖国!你还会害死你的兄弟李啸岚!我能保住你,我答应你傅荆红...只要你告诉我那晚佟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帮你找到傅樱...”
她说到这里,余光似乎捕捉到傅荆红垂下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皱了皱眉,立刻又道:“是不是崔让拿着傅樱要挟你?傅樱...傅樱...你放心...我会帮你找到傅樱...”
程皓雪出了牢房,立刻往锦衣卫衙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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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汝京的雪慢慢开始堆积过踝了,今年雪来的晚,但比往年更冷了。诸则西一行人离京离得低调,乘着晨雾昼雪出的北化门,沿着陆路向西北行至淋河,酒阆河二川交汇处,过了淋河才北入铎州地界——过了淋河就入江上地方了。
诸则西这次为求谨慎,走的铎州粮马道,铎州布政使司也派出了当地镇守兵官出来查验,十里阎家铺也派了人下来一路护送。
起初诸则西还道镇守兵官便够了,何苦劳累了阎家铺的人。直到他每每穿过山林都能见到暗处虎视眈眈的山匪,他闭上了嘴。
越往北走,众人越是愣怔哑然——江中的雪才及踝,江上的雪早已过膝了。
太冷了,诸则西身披氅子都觉得寒风穿刺了皮草,驿站前歇息,他放眼望去尽是无尽的苍白。
这原是江上三州。
一路往北便越冷雪越厚,饿殍在城外村野偶尔可见,他们身上衣服破烂不堪,脸上脏兮兮的,双眼却从未合上。
但这些消息却从未入那四季如春的明英殿。
诸则西慷然沉痛,那颗饱读经书的心被这冰雪残伤。
浓云将烈日掩埋,凛冽的北风肃杀着江上三州的生灵,肮脏的尸骸都被纯净的白雪埋在看不见的地方,偶尔露出的衣物边料都在诉写着垂死时的挣扎。
到了铎北的时候佟浙督府便派了一小旗的兵官下来接应。
带队的是从前李琲的副将萧皖,萧皖在铎北县一个驿站初见诸则西。
他一身风雪翻身下马,身上的旧袍比不得诸则西身上的光亮。
萧皖亲自引他入内:“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了。不知家父京中是否一切安好?”
诸则西:“萧尚书身体康健,三公子不必挂心。”
萧皖点点头,紧随其后的浙官守备裴寂见诸则西脸色尽灰,笑道:“总兵大人,江中的冬天可不算冬天!”
诸则西哑然失笑。
是啊,江中明堂,白衣清爽。谁怜天下寒冬里?饿殍泪唱红日堂。
惭!惭!惭!
几日后,诸则西终于到了佟浙督府见了欧阳弗,二人惺惺相惜一番,立刻交接了粮草,裴寂随即安排六镇守备分配接济。
那日诸则西在督府四下无人时,他忽然问起:“六年前玳王殿下北上浙官,随行的是五万天相营的兵将,不知这五万兵,现在身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