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品的经历奉禄不多是真,但这段潇这些年可是司礼监董元吉身边的大红人,他收的孝敬可少不了韦英多少,藏着捏着的他倒是过的清贫,穿衣都是好些年前的款式了,用的还是普通的料子,清廉二字都快要凿在他那小破宅子门楣上了。
但转念一想,倒也唏嘘,段潇的命不长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孝敬钱堆积如山,最后难不成都给了他那小婢女作嫁妆?
望着陈禄水的暖轿消失在深巷尽头,段潇才拢了门。
进屋后柳庄给他喝了药,伺候他换了身衣裳就急着溜了,今日得赶着去徐芳斋给兰水榭的姐儿买刚下船的饰品,说去晚了就挑不到便宜好货了。
段潇一个人在宅子里,望着桂花树下被昨夜雨水打落的一地金黄,清新的香气夹杂着雨水的气息混进泥土里,风一吹,一阵幽香将他笼罩起来。
他出门的时候地上还积着雨水混着脏泥,出了巷急着赶早的人群走到一面摊,面摊老板认得他,边打着面汤抬肘擦了把汗,憨笑道:“段爷早啊!照例呗?”
段潇莞尔点点头,朝雨棚底下望去,刚好对上了坐在角落里的方照吾的视线。雨棚好像朝他落了一滴昨夜的雨,刚好落在了心里的旧伤上。
方照吾朝他和蔼笑笑,段潇见他身边还坐着一位年轻男子,拿筷子吃面的动作都僵硬,该是他那位痴呆的儿子方陪风了,段潇本不想扰了他人清净,但方照吾却示意自己面前还有空位。
段潇无法拒绝,但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只好硬着头皮过去轻施微礼:“那就打扰了。”
店家刚好给他上了还冒着白烟儿的汤面,这汤清得见底,只有面上的细碎肉沫。
方照吾说:“段大人年纪轻,怎么就吃这么少?瞧您清瘦,该吃多些。”
段潇夹面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了自己的义父段景然,他垂着眼帘:“是,大人说的是,家里丫头也这么说,说我吃得少了。”
方照吾又道:“老夫这次能引功列朝,擢任大理寺寺卿,还不曾登门多谢段大人在董公公面前的金口玉言。”
段潇投箸微刻,道:“大人误会了,大人在九州同为封疆大吏的这十余载,九州同风调雨顺,港海无风无浪,抓获贪官污吏无数,江下赞称“九州判官”。大人的功绩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升列台阁不过指日可待。段某什么都没做,不过陈列事实罢了。”
方照吾笑笑,他年纪不算老,但这些年一个人照顾着他的儿子,在九州同吹的海风竟将他的发丝都吹白了一半。他和蔼地望着段潇片刻,又转头看向方陪风。
方陪风没把细面夹稳在筷子间,面条跌回汤里溅了他雪白的衣襟和脸上,方照吾不慌不忙地抽出帕子给他温柔地擦着,还轻声说:“没事,回家我们再洗。”
动作娴熟,该是惯了。
方陪风应该跟段潇年纪差不多,或许比他小一两岁,但长得清隽儒雅,若不是当年意外,这年纪的方陪风,手里一把玉扇,又该是多少豆蔻青葱贪慕的风流才子模样。
方照吾略不好意思,道:“犬子笨拙,让段大人见笑了。”
段潇垂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京城里单淳质朴,未必不是好事。”
方照吾凝视他片刻,方陪风在旁边却忽然仰天一字一句地说:“元亨利贞,天...天行健,君子...君子以自强不息。”【1】
段潇对上了方照吾的视线,心里似滴进了一丝淡淡的暖阳。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方照吾慈爱微笑摸了摸方陪风的后脑勺,说:“正如段大人所言,不知不觉老夫也已经十年封疆,再回京中早已物是人非。段大人年轻有为,朝中风云变幻段大人依然能够乘风破浪,风儿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只求日后京中狭路相逢之时,段大人能垂怜风儿,照拂包容。”
段潇在桌下死死捏着衣摆:“先生言重,此是必然。”
方照吾离开时,在桌上留下了银子,把段潇的面也付清了。
段潇盯着那碗面许久没有抬头,他颤抖地呼了一口气,回头刹那却刚好望见了大路另一边人群之后的李啸岚。
马车后李啸岚一身鼠毛色锦袍,腰间的金粟链和九曲铜钱耀眼,他长得高身材健硕,像一扇坚硬的墙,用金丝雕着飞龙,就算隔着人群也能一眼望见。
他在骑楼下和译青鸢说着什么,译青鸢边听边点头,李啸岚肃穆的眼神里带着桀骜不驯的嚣张,虽只看着侧脸,段潇想起了昨晚袁拂衣的话,他好像看见一条薄雾深山呼啸驰骋的野兽。
译青鸢很快溜走了,李啸岚转身正要上车,却穿了人群对上了段潇的目光。
昨天夜里的狠和恨被人群冲刷着,李啸岚先移开了视线,两步上了车。
段潇回了目光,正要起身离开,却一眼看见了不远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盯着他,二人对视一刻,男人立刻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段潇脸色浚冷,他一手抬起碗,一手摸到碗底。
太子生,十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