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翻山海 > 第22章 桂花

第22章 桂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脸颊贴着袁拂衣雄厚的肩,蹭了蹭,泪水顺着脸颊落在他衣上,可是还没渗进去,就被风吹干了。

袁拂衣手拿着酒,一仰头饮了一口,又说:“你知道这些年里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我最后悔的是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读书,只认得那几个字儿,什么都教不了你...太可惜了,真的太他妈可惜了...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只想给你找个老师,六年了,你自学都能成材,你有这样的天赋,你说要是有老师指导...”

段潇喉结滚了滚,他打断:“你已经教了我很多了。”

袁拂衣低眸看他,段潇仍是闭着眼,说:“你教了我师傅没教过我的武功,你教了我汝京该怎么走才能活下去,你教了我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必须防,你今晚还教我不要随便跪人...师叔,就算请老师,他们也教不了我这些。”

而且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做他这么一个卖国贼私生子的老师。

他想上学,他比任何人都想读书,小时候在九州同的时候他跟着段景然的儿子一并念了几年书,后来在燕南飞的两年里他能学会的只有医和佛。

但医不能渡人,佛不能救人。

十五岁入的京,那年下了好大一场雪。他路过国子监,私塾,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任由大雪白了头。

直到里面的公子少爷拿东西扔他冲出来踹他,骂他是小狗贼,骂他是小杂种,他们将他扔在墙角任人踢打,直到他们累了,走开了,段潇才慢慢爬起来,抬头望向四方的天,总会想起舒平安的话...

翻过山,跨过海,去看看这个广阔的天地吧...

同龄人的四书五经,他只有舒平安的遗言。

这些年他把本该用来读书的精力都耗费在了如何在朝廷中存活。

只剩下烛光陪他在潮湿昏暗中一步步地向前走...

袁拂衣嗤笑:“要让你选,你想找谁做你老师?”

段潇想都不想:“明月何时方照吾。”

袁拂衣笑着摇摇头:“呵,一曲清歌诉风骨,明月何时方照吾的方照吾...当年还要诉风骨的人,在官场浮沉了这么多年,就算他是景新华的学生,九州同在安家白家人之间周旋的这十年,还带着他那痴儿,现在这老头现在也只剩圆滑和世故了,曾经那点风骨,只怕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段潇没有说话,是他义父当年跟他说的,等他再长大一点,他会亲自去请方照吾给他当老师。

后半夜的风慢慢渐重了潮湿,袁拂衣将柳庄抱回屋给她盖好小毯子便离开了,段潇送他出去,望着他在桂花巷离开的背影,看到了四年前他带着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巷子的情景。

袁拂衣是舒平安的师弟,也是温如故的师兄。

他们三师兄弟当年出师下山,舒平安南下追随名将段景然,温如故跟了靖王李无瘟,而袁拂衣成了道上有名的买命郎,后来因为杀了一个强抢民女的公子哥儿被抓进诏狱。

是穆霆将他从诏狱里捞了出来送进了京营,再后来又得了董元吉赏识,放在了北镇府司做了千户,成了董元吉亲信。

四年前段潇出宫那日,董元吉便是让袁拂衣接他到下处,出了宫,入了桂花巷,二人一路无言。

直到第二日袁拂衣再来看他,二人站在桂花树下,袁拂衣忽然说:“你不是段景然的儿子,你是楚缳和穆东楼的儿子。”

段潇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袁拂衣一把将他脖子上的无字牌扯了下来,说:“我不认得你,但这块无字牌,是楚四小姐的。而且你见过温如故,你拇指上的指环,这指环是用当年图南渡一役时李无瘟为他挡的箭打的,温如故一直带着,这花纹旁人看不懂,这是李无瘟麾下细柳营战旗的标志。这戒指我忘不了,你可以不认,但你是谁,你要记得。”

后来袁拂衣也跟他说过一些话:“你不该因为温如故这么对待你就把这世上的人都看成鬼了。温如故最后还是救了你,他这般做有他的原因,靖王是他的伯乐,在他最失意的时候是李无瘟将他从酒坛子里拉了出来,舒平安是他的好大哥,小时候他差点死在狼烟四起的战场里时是舒平安捡了他一命,这两个人都因为穆东楼死了,连他最心爱的女人也被当做棋子嫁给了穆东楼,他对你的恨永远都填不平,但他最后还是用他的命换了你一命。”

可是四年了。

段潇还是没有办法在温如故和陆文贞的恶梦中解脱。

一个要他生不如死的人最后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牛鬼蛇神,一个在用药救他的人却召唤来地狱恶魔要他生不如死。

他没有办法抽离温如故那两年来对他的疯狂虐待和间歇温暖。朝他摔石头,拿铁链抽打在他身上,将他踹倒在夹着锐利冰戳和硬泥泞里。

在燕南飞的那两年来,所有火星迸溅在他身上的不是赤痛,只有他渴望不可求的炽热。

但是温如故偶尔纵容的温暖又让他无法自拔。

那两年里他只能在痛苦和渴望里求生。

温如故死的时候他以为他会很痛快的,他以为他会因为从此解放而感到淋漓尽致,但温如故却是因为救他而死的...就像他师傅一样...为什么...!?

段潇宁愿温如故没有救他。

段潇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谢他?

他只能永远地亏欠和仇恨中痛苦地挣扎,就好像被长满荆棘的藤蔓缠绕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舒平安的死,段景然和穆霆的冤,他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只有自己活了下来?最不该活下来的人是他。

四年了...四年了...段潇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从恶梦中惊醒,他手脚的锁链从来就没有解锁。

钥匙丢了,丢在了燕南飞。

他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这些年他为了上位,为了在董元吉身边站稳脚跟,为了手里能多一分那虚无缥缈的权,他做过的事情让他自己都觉得脏。

李啸岚说的对...他不过只是披着他人的皮,里面永远都只是一条体无完肤的丧家狗...

畜生。

都只是毛色油亮的畜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