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间京师内大小酒楼阁坊都不得开张营业,汝京天子脚下的纵横十八路这些时日只剩的凄清,便宜了隘巷胡同里的小摊暗坊,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张罗起来。
这些年给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孝敬钱终名副其实地排得上用场,连卷帘胡同里兰水榭的窑姐儿路过都能给轻烟坊小娘子脸色了。
译青鸢让李啸岚遣回府给李客霜报平安去,宁云追带了李啸岚到一巷尾的面摊候着消息,一并从浙官回来的唐礼钰跟着。
李啸岚卸了甲,穿着缟色袍子,腰间的金粟链和九曲铜钱串也摘了,人冷肃得很,少年人的轻狂被这漆黑压下去了。
一路他们走着去的,巡防的兵和锦衣卫都在他身上加了眼,宁云追和唐礼钰留意了,瞥向李啸岚,李啸岚倒像什么没瞧见似的。
面摊在青石巷尾,这巷子十分的窄,另一边屋檐挂的雨珠滴里搭拉地敲在青石砖上,又弹到他们鞋袜上。
李啸岚还是不爽江中这点黏糊糊的湿冷,皱了皱眉,刚好店家把三大碗肉汤面送来。
唐礼钰和宁云追都饿,狼吞虎咽也等不着那点儿滚烫舀了烟儿,窸窸窣窣的。
李啸岚没什么胃口,筷子在清汤寡水里撩不出什子,又把筷子啪地拍到桌面,不耐烦地问宁云追:“我们到底在等谁?”
宁云追咽下一筷子面,朝巷口探头望去,含糊道:“世子...招...稍安勿躁,该快到了。”
说罢又一筷子挂面送进血盆大口里。
李啸岚见他俩快吃完了,干脆将自己那碗纹丝未动的面往中间一推。唐礼钰抬头:“少爷您不吃?”
李啸岚不理他,唐礼钰不客气地将自个儿的筷子伸进去捞,宁云追看定了神,这么不讲规矩的举措放他主子身上他可没这胆子。
李啸岚手习惯地探向腰间铜钱串儿,摸了个空,无奈朝四周巡视了一圈儿,暗自冷笑,这面摊地儿小,藏着的鱼龙倒不少。锦衣卫,五城兵马司,东厂的阉人都在了。
他掌着茶杯,忽然想起件事,问宁云追:“前儿跟你交代的事儿都办妥了吗?”
前日宁云追出城接他的时候,李啸岚问他京中哪里卖玉观音。宁云追说墨白坊,最近从燕西进了一尊黄狼玉玉观音,李啸岚让他先帮着置下来。
这些年来傅盏春和李客霜一直有书信往来,此事之前才见傅盏春从燕西那边求得了一尊黄狼玉雕刻的玉观音,他欢天喜地了好几天,他们都笑话他。
傅盏春不理会,他说:"客霜说她近来听了佛,时不时都去寺庙了待着就觉得心境平和。她生辰快到了,我想着送她一尊玉观音,她准得欢喜。"
李啸岚本来把这事全忘了,但到了京城门外他又想起来了。
那玉观音他自然也忘在天池山脚下了,但亡魂与未亡人的心意,他能做的只有这么一点了。
宁云追:“和墨白坊的老板说了,他给您留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后头一男人忽然张嘴问:“对了,段经历前几日不是让你去墨白坊给他把那黄狼玉观音给他置下来,说他这月十五上镜海寺的时候得要吗?”
李啸岚三人闻言,顿时都放下手中茶杯筷子,唐礼钰和宁云追对视一眼,皆望向李啸岚,李啸岚闲得自在,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后头另一男人闷声道:“置个屁!老子到那儿时那老板说给那什么广凉李十三留了,说嘛也不肯让。”
先头说话的男人急了:“那怎么成?这观音像听丁九爷说是段经历要来给老祖宗祈福用的,你这事儿办不成,以他那性子,你得少一层皮了!”
另一个男人却嗤笑:“这事儿现在轮不到老子磕手了。这李世子好歹是个世子,咱谁敢跟他过不去,老子回头给段经历说了,嘿嘿...你猜他说啥子了?”
“啥?”
“呵,咱段经历说了,这事儿他自己来,三日之内!他会让这条疯狗跪着还他...”
唐礼钰听至此处脸色顿黑,正要起身,李啸岚却蓦地按住他手臂,宁云追起来了,转身掌甩飞那人手中筷子,怒声斥责道:“李世子便是李世子,什么狗不狗的!北镇府司便不用讲礼不讲规矩了吗?!”
那两位愣时起身,绣春刀亮了刺眼,周遭的寻常百姓皆顷刻四散。
其中一位冷笑:“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哪句话不讲规矩了?现在可是隋王府的人也没给咱讲规矩!店家!你可看见了,老子这给烫着了,你得说公道话,是不是也该这隋王府的宁爷给老子陪汤药?!格老子的...我靠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