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抬头，逆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的路时于。

黑色的风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在昏暗环境中依然流转着瑰丽光芒的、非人的赤金色眼眸，正平静无波地俯视着他。

蒋文勋所有的庆幸和感激瞬间卡在喉咙里，化为极致的惊恐；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路时于的眼睛，牙齿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路时于！……你你你……你的眼睛？！你……你不是人？！！”

路时于微微蹙眉，显然没心思也没时间跟他解释自己的种族问题，叶明尘还不知所踪，这里的幻境层层叠叠，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他语气淡定，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直接打断蒋文勋的惊恐质问：“戴了金色美瞳而已，再废话骂人，我就把你扔在这里，自己去下一个幻境了。”

蒋文勋：“？？？”

美、美瞳？！谁家美瞳是这种颜色还会自己发光啊？！

但看着路时于那副“你再啰嗦我就真走了”的冷淡表情，以及周围似乎又开始凝聚的阴冷雾气，蒋文勋极其识时务地把所有的疑问和惊恐都死死咽回了肚子里。

保命要紧！管他是人是妖是美瞳成精！能救命的就是祖宗！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差点腿软又摔回去，连忙稳住身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别！别别别！路、路哥！路大师！我错了！我不问了！您千万别丢下我！带我走吧！求您了！”

.................

另一层更为幽深、几乎与那丝诡异神力直接交融的幻境核心处，叶明尘正面临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一踏入此地，周遭扭曲的灰雾便骤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带着神圣与衰败交织感的死寂。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像是某个古老祭坛的废墟，天空是压抑的暗金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凝固般的光晕。

而最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前方不远处，那个倚靠在断裂石柱上的身影。

那是路时于。

却不是他认知中的路时于。

那人身着一件早已被血色浸透、难以分辨原本玄黄底色的宽大袍服，长发未曾束起，凌乱地披散着，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唇边不断溢出的、是灼目的金色血液，沿着下颌滑落，滴在残破的衣襟上，晕开更深的痕迹。

他的胸口，袍服的破损处更是触目惊心，金色的血液几乎是以一种缓慢而绝望的速度向外渗出，将那片衣料彻底染成了一种沉重而耀眼的金色。

脆弱，破碎，仿佛一件即将彻底碎裂的琉璃珍宝，散发着濒死的绝美与无法言喻的悲怆。

叶明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无法呼吸；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思考这景象的真实性。

而就在这时，那个重伤濒死的“路时于”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艰难地抬起眼皮。

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些许羞窘的赤金色眼眸，此刻黯淡得几乎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一种看到不该出现之人时的惊急与恐慌。

他朝着叶明尘的方向，极其艰难地、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难以分辨：

“……走……快走……你不该来的……谁让你来的？！”

他的语气带着罕见的焦灼与斥责，仿佛叶明尘的出现比他自己身上的重伤更让他恐惧，

“……走啊！他是冲着我来的……跟你没关系……快走！”

这急切的驱赶，这试图将他撇清关系的举动，与他濒死的惨状形成了极其尖锐的矛盾，反而像一把更锋利的钩子，死死钩住了叶明尘的心魂！

真正的路时于，即便在这种时候，想的也是不连累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液般迅速蔓延，几乎要压过那丝微弱的违和感，那源于封印深处的共鸣依旧冰冷地警示着，可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和这“舍身护他”的言辞，所具有的冲击力实在太过强大。

叶明尘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剧痛、愤怒和无法坐视不理的冲动；他看着那不断淌落的金色血液，看着对方因焦急驱赶他而更加痛苦喘息的模样，心脏像是被凌迟。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再次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异常低哑沉重：

“别说这种话……”他盯着那个身影，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虚幻，“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