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行六,非嫡非长,母妃早逝,却因生得玉雪可爱、性情恬淡,更兼自幼展露出非凡的音律天赋,一曲琴音能引得百鸟盘旋,深得皇帝偏爱。
皇帝知他不喜权术,便也由着他。
赐下的王府是京城最雅致开阔的,库房充盈,奇珍古玩、名家琴谱源源不断送入府中;太子与诸位兄长知他无争储之心,待他亦十分亲厚。
他十八年的人生,便是在这般尊贵富贵、顺遂无忧中度过。
每日里,他不是在王府碧波池畔的水榭中抚琴,便是与三五清客文人品茗论诗,或独自一人徜徉于书海,寻觅古谱。
人间音律虽不及神界法则之音玄妙,却另有一番红尘情致与跌宕起伏,让他沉迷。
他谱写的曲子,清越空灵,渐渐流传出去,竟得了“琴中仙”的雅号。
他偶尔会对着宫中夜宴时璀璨的星河,或是春雨敲打芭蕉的夜晚出神,心底模糊晃过一个喜穿白袍、却又喜欢带着茶点赖在一个岛上的身影。
那身影遥远得像个褪色的梦,唯有名字依稀记得——旻辰。
他想,那大概是前世残留的些许记忆碎片吧,如同话本里写的宿缘,当不得真。
只是,这名字却莫名深刻。
然而,盛世琉璃,易碎难留。
在他十八岁生辰过后不久,边境烽火骤起,北方强虏铁蹄南下,连破数关;国内,多年积弊爆发,贪腐横行,灾荒连连,流民四起。
仿佛一夜之间,歌舞升平的大靖就露出了摇摇欲坠的颓势。
噩耗接连传来。
先是太子奉旨督军,竟在途中遭了暗算,尸骨无存;紧接着,几位年长且颇有能力的皇子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在动荡中莫名暴毙。
皇室嫡系血脉,竟在短短数年间凋零殆尽!
龙椅上的皇帝经此连番打击,一病不起,很快便驾崩西去。
朝堂群龙无首,外有强敌兵临城下,内有奸佞蠢蠢欲动,各地藩镇坐视不理。
曾经繁华的京城,如今被恐慌和绝望笼罩;天灾似乎也来雪上加霜,一场罕见的特大瘟疫,伴随着饥荒,在京城及周边地区疯狂蔓延。
尸体堆积如山,哭声日夜不绝;昔日朱门酒肉臭,如今路有冻死骨。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李昭,这个曾经只知风花雪月、琴棋书画的闲散王爷,被命运粗暴地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是皇室仅存的正统血脉,被残存的老臣仓促推上监国之位。
可他哪里懂得这些?他坐在冰冷的龙椅旁,听着臣子们争吵着是战是降,听着各地失守、瘟疫死亡人数激增的奏报,只觉得无比茫然和窒息。
他试图打开国库赈灾,却发现国库早已被蛀空;他下令太医署研制药方,却发现药材短缺,太医们也纷纷病倒。
他空有王爷之名,甚至监国之位,却无拳无兵,无钱无粮,指挥不动任何实力派,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子民哀嚎。
他憎恶那挑起战火的北方蛮族,憎恶那些拥兵自重、见死不救的藩镇,憎恶那些直到此刻还在争权夺利、中饱私囊的朝中蛀虫!可他更怨恨自己的无力!怨恨自己过去十八年为何只沉迷音律,为何不曾像……像梦中那个身影督促的那样,多学一些纵横捭阖的实在本事!如今空有修为被封印后留下的些许敏锐灵觉,却救不了任何人。
他求边境一封捷报而不得,求老天一场甘霖缓解旱灾而不得,求瘟疫退散而不得,求一碗能救垂死病童的米粥而不得!他跪在空空如也的宗庙前,祈求列祖列宗显灵,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牌位和穿堂而过的呜咽寒风。
他甚至……求能再见一次那个模糊记忆中的身影,问问他,若是他,该如何做?自然,也是不得。
他曾拥有的父爱皇帝、兄长的呵护、优渥的生活、安宁的岁月……所有他熟悉和眷恋的一切,都在短短几年内被撕得粉碎。
他眼睁睁看着忠诚的老臣为护他而死,看着王府里旧日的仆从一个个染病哀嚎着离去,看着他偷偷溜出宫时给过他一碗水的卖茶老翁倒毙街头,尸体被拖走……生离死别,日日上演,刻骨铭心。
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一个游方郎中出现了;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药箱,风尘仆仆,却有一双异常沉静深邃的眼睛。
他献上了一张药方,说是家传古方,或对瘟疫有效。
李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命人尝试。
那郎中就留在临时搭起的医棚里,亲自煎药,救治病患。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眼神偶尔掠过李昭时,会带上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叹息,似乎还有更多……但疲惫焦灼的李昭无暇深究。
药方果然有效,疫情稍稍遏制。
李昭心中感激,在与那郎中几次商讨药材调配时,会觉得此人谈吐不凡,与他极为投缘,甚至给他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熟悉和安心感,仿佛……仿佛见到了故人。他甚至冲动地问过对方:
“先生,我们可曾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