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凝莺回了菱荇殿,第一件事就是问万岁爷的情况。
仇凛英总是以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做着令她震惊到不可置信的事情。
都不用细数,就拿她最清楚的那几件事来说,仇凛英干的桩桩都是斩脑袋的大事。
裴凝莺记得一开始万岁爷身体就不好,常常卧病,后来忽然好了,说不定就是仇凛英的药与柳花寒的药相冲。
再到后来把她带去直房,派刺客伤自己换信任,以及前些日子冒巨大的风险要给赵曲衣立坟追封。
那简直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她还得悠着点走,万一这狗妖发起疯来,将她摔个粉碎怎么办?
“主子?主子?”沉叶见裴凝莺愣神,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裴凝莺回神,笑着说:“无事,你继续说。”
沉叶应好,走到她身后一边捏肩一边说:“昨个儿获妃娘娘和姜婕妤留在正殿里聊了几句便走了,不久就有人来菱荇殿说您不必去乾清宫了,万岁爷喝了药直接睡着了,现在还没醒呢!连早朝都罢了。”
她忽然凑到裴凝莺耳边,轻声:“探番很久没来过了。”
裴凝莺听完,略颔首。
浮桃溜进来,端过小板凳坐在软榻边,甜丝丝地笑起来,不同往日的是,今日的笑可不纯真,反而带着滑头。
裴凝莺点了点她的小脑门,“怎么啦?”
浮桃故意拉低声调,做出神神秘秘的姿态,“奴才和一宫女今日走到宫道上,正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俸禄呢,结果遇到了司礼监掌印!本来奴才就想绕道走的,可谁知那宫女忽然跪到掌印面前。”
沉叶一听,脸都拉下来了,不停去看裴凝莺的脸色。
裴凝莺听了,没什么反应,甚至还悠哉地指了指肩膀的位置,示意沉叶捏那里。
浮桃继续道:“掌印似乎没搭理她,连个眼神都没给,我去问她,她是怎么敢上去的,她竟说——”
“竟说看到了掌印脖子上的红痕,说他肯定也是喜欢女人的,不如碰碰运气。”
裴凝莺猛地被口水呛住,使劲拍打胸口,沉叶乜了浮桃一眼,连忙端水来喂她。
浮桃云里雾里,懵懵地也跟着拍她的背:“主子,您怎么了?”
裴凝莺牵强地安慰笑道:“没事。”
她呛咳不止,浮桃急得要哭了,拍背的手太急,不小心将她的薄纱外衣刮落一点,露出莹玉背脊。
雪白的背上,落有朵朵红梅。
浮桃愣住了,哇的一声哭起来:“主子!您怎么了!您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啊!”
沉叶赶紧将外衣给裴凝莺拢上,自己的眉头也拢起来了。
荒唐!
她家主子怎么能和、和一个太监厮混呢!
掌印也不行!!
裴凝莺:“……”
她解释也不行,不解释也不行,被吵得脑瓜子疼,揉了揉额角,叫沉叶带浮桃下去。
她相信沉叶的胡编乱造能力。
沉叶走前,看着裴凝莺,语重心长:“主子,您收敛些,过阵子封后大典,不要让人捉了把柄。”
裴凝莺依旧笑着,没说话。
她其实……没觉得很过分呀。
封后大典前一日。
殿里来了掌事嬷嬷,为她讲明日封后大典的事宜和规矩,从天亮讲到黄昏。
然后,又掏出了长卷。
裴凝莺不懂为什么长卷那么多,而且内容也完全不一样!
掌事嬷嬷讲得很正经,指着卷上人物的动作:“娘娘,这些姿势要您主动些,万岁爷身子不大好,可不能让他受累,只得委屈娘娘您了。”
她又指了个无需那物什的动作,男人跪趴着,女人仰躺着,一旁注释道:拨莲吮蜜。
掌事嬷嬷道:“这个动作,是绝不可以的,有辱万岁爷。”
裴凝莺连连点头,“是,妾身记下了。”
其实裴凝莺压根就没听,更不想看,那卷里实在吓人,她甚至有些想吐。
掌事嬷嬷自然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强硬了语气,又取来新的长卷,铺开,让她看得清清楚楚:“娘娘,您必须得看,这都是祖宗留下的行房规矩,您入宫,就是为了伺候万岁爷呀。”
这次的掌事嬷嬷不是个好说话的性子,上次仇凛英给她讲,敷衍了事,她全当看绘本故事了,而这次嬷嬷将所有流程讲得一清二楚,不时还要问裴凝莺问题。
裴凝莺被她按着脑袋看,离那人物一个拳头的距离,胃中搅动发酸,喉咙间上下涌动,裴凝莺一个忍不住,别开脸跪趴在地上吐了出来。
但她没用晚膳,不过吐了些酸水。
眼框湿润发抖,裴凝莺又吐了几口,掌事嬷嬷见状吓了一大跳,连忙扶她起来,可怎么扶都扶不动她。
掌事嬷嬷急了,这是不久的皇后,宫中唯一皇嗣的母妃,未来天底下第二尊贵的人,哪还顾得上讲事宜,她慌张道:“娘娘、娘娘?奴才给您叫太医来!”
一只凉凉的手抓住管事嬷嬷,裴凝莺虚弱摇头:“不用……你继续,我没事。”
管事嬷嬷哪敢继续让她看呐,只好给她找来个软垫子垫在她膝下,自己站着讲规矩。
裴凝莺一边吐一边点头。
夜半,裴凝莺胃里一阵紧缩,浑身出汗,掀开被子,那被子自己又盖回来,她又掀开,又盖上,反复循环乐此不疲。
裴凝莺生气了,迷迷糊糊把被子丢到地上去了,被子一丢,全身的冷汗又让她在初夏时节冻得发抖。
肠胃还在不停翻涌缩搅,隐隐发疼,竟像她死前那般,她吓得直直坐起来,心惊胆战地擦着额头的汗。
床边坐着一个人,裴凝莺瞬间清醒,张口:“啊——”
嘴巴被捂住了。
灯盏被点亮,身边人熟悉的面容才得以看清,裴凝莺摁着胸口缓了几下,闭上眼趴在仇凛英的肩膀上。
小狗味竟令她意外的安心。
仇凛英安抚地顺着她的背,“娘娘,这么怕行房么?”
他坐在床边,半个身子朝床内,裴凝莺觉得这个动作不舒服,动了动,屁股坐在床上,上半身倚在他怀里。
她拉过他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腰侧,把她整个人都圈起来。
裴凝莺道:“怕,吓人,我不喜欢。”
仇凛英抱紧她,下颌轻抵在她的脑袋上,“不会有事的。”
册皇后,她不知道仇凛英要怎么做,入洞房,饮合卺酒,那都是不可避免的,难不成还放火烧寝殿?
未知与不安溢满胸腔,压得裴凝莺心惊胆战喘不上气。
仇凛英将她额头上被汗浸湿的发丝挑到耳后去,望着她可怜兮兮的眼珠子,一时沉默。
他内心有些窃幸,窃幸她的抗拒,可又会多想,兴许她只是害怕万岁爷。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变得那么优柔寡断多心多思了。
如果,她只是利用他,登位后按他所说,革职去命,倒令他痛快。
从始至终他都孑然一身,没有任何顾虑,如今为赵曲衣立下坟墓,追封,他就真的没有任何目的了。
“掌印。”
黑暗中,裴凝莺忽然拉了拉仇凛英的手指。
仇凛英看着她的双眸,轻声问:“怎么了?”
“我有药膏,就在桌上,你去拿来擦罢,叫人看见你脖子上的痕迹,指不定还有多少宫女缠着你呢。”
仇凛英倏地笑了一声,似在嘲笑裴凝莺:“你觉得我没有擦么?”
——消不掉而已。
裴凝莺哑言。
仇凛英用他的袖子擦去裴凝莺头上的冷汗,柔软的绸缎缓缓拂过,似乎也在慢慢安抚她的焦愁。
只是裴凝莺想不明白,他身上的衣裳都是特制的,那么华贵的缎子就拿来擦汗了?
他的抚慰,的确让裴凝莺渐渐放松下来。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仇掌印。”
仇凛英感觉到她又憋着心眼呢,“说。”
裴凝莺嘻嘻笑两声,“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与我相好,你将我了解得清清楚楚,可我除了蟾馥贵妃的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觉得这样很令我不安么?”
“谁与你相好,娘娘?”
“翻夜不认人!”
“你不也翻夜不认人吗?”
他指的那一晚她的主动,后来却打死不认。
可她当时真的记不清了嘛!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呢。
裴凝莺从他怀里出来,半褪自己的寝衣,里面是一件澄蓝色的小衣,她知道仇凛英不会做什么,便大着胆子逗他:“你现在试试,明日我还记着,那就不是翻夜不认人了,如何?”
果然,仇凛英登时红了耳尖,他起身向外,拾起床踏上被她丢掉的被子,骂道:“没脸没皮。”
就这样还想问他的过往,一点诚意也没有!
仇凛英把被子丢给她,吹熄灯盏,落荒般地出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