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凝莺没有急着去讨柳花寒的事,专心养了一段时日身子,她去得太快太早,会露出想报复的心思。
仇凛英办事雷厉风飞,柳家几乎全被捕获罪,万岁爷念及多年情谊,只将柳花寒削去妃位,降至才人。
殿试当日,裴凝莺往湘盈殿去了。
什么日子去最打击柳花寒?
自然是殿试的日子了,她信誓旦旦地动用私权保她哥哥的殿试名额,可惜呐。
一失足成千古恨。
春和景明,逢春季节,宫道上的雪全都融化了,有绿枝粉花攀出墙头,嫩红的花蕊吐露新春气象。
裴凝莺穿着一身粉绿襦裙,几乎快融进这片春花的海洋,她耳边的鬓发随微风轻扬,眉眼中泛起独属于少女的娇俏。
能报复柳花寒,她定然是高兴的,嘴角不曾垂过。
她身后不远处,悄然跟着一人,观下她的所有神态。
仇凛英默默停了脚步。
他也掐好了时日,今天过来讨柳花寒的罪,毕竟殿试有翰林院参与,他已经将各种事宜安排妥当,现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去的。
仇凛英抬头,发现裴凝莺走远了,他再次无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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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盈殿内死气沉沉,服侍的宫女太监基本散了个光,独剩一个大宫女绿枝清扫着殿院里的雪水。
卫轼是如今唯一的皇嗣,没有因为母妃的罪而失去宠信,反倒是更多人上来巴结他,是以,他现在不在殿里,人已经在文华殿读书了。
柳花寒坐在殿中,扶着额头小歇。
“主子,裴凝莺来了。”绿枝匆匆跑进来。
柳花寒一睁眼,果见裴凝莺已经进来了。
不等裴凝莺开口,柳花寒先笑了起来,“端嫔娘娘,来落井下石么?可惜你人小心大,不懂得收敛,总有一日,你将落得我这般下场。”
柳花寒上下扫了裴凝莺一遍。
她说的是实话,解禁后的裴凝莺确实很像伴在当年王爷身旁的她,一心就想着揽权了。
裴凝莺直视她,不紧不慢说道:“姐姐,你又说错了,你害了凝莺,凝莺才想报复你,人小心大,只有从前的你。”
柳花寒的眼尾有很浅的细纹,可岁月不败美人,她风华依存。
她捂唇一笑,抬指伸向殿门:“仇掌印,进来罢,躲在外面成什么气候?”
裴凝莺侧头,见门帘被一双如玉的指骨轻掀。
仇凛英微弯唇:“柳小主,聪慧。”
柳花寒听着这声“小主”,笑容僵硬三分,她记起仇凛英放火烧寝殿,顿时明白了情势。
她不急不躁:“两位都是来讨罪的?可惜了,命就一条,不过嘛——”
她故意说:“不过仇掌印应该会心疼端嫔娘娘罢?”
裴凝莺面色不变,转眸看向仇凛英,加重语调:“仇掌印人美心善,自然会让着凝莺了,是罢?”
仇凛英听得有些意外,倒没反驳她。
裴凝莺弯唇,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但是我不想让姐姐过得太难受,不过姐姐犯了错,定要付诸代价的,妹妹瞧这殿也没什么人了,绿枝姑姑想必也不年轻了,也不知在宫外找好人家没有?正巧妹妹认识几户青壮男子,尚未娶妻,不如就让妹妹做主,
也正好,绿枝姑姑走了,姐姐你也好体验这宫中百态人生。姐姐你是柳家小姐当过了,侧王妃当过了,妃你当过了,可惜不曾体会过下人的悲苦呢!”
绿枝听得一愣一愣,反应过来后一把扑上来,扯住裴凝莺的衣袖,面目扭曲,“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我是娘娘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
裴凝莺蹙起眉心,很委屈地望仇凛英,“仇掌印,我不懂宫中规矩还是姑姑不懂呀?怎么姐姐成才人了还能被称作娘娘呢?”
仇凛英看着她,满脸一言难尽,但到底配合她:“绿枝姑姑,你逾越了。”
他清楚明白,裴凝莺在吓唬她,裴凝莺哪认识什么青壮男子。
绿枝狠命地捏着裴凝莺的胳膊,咬牙切齿:“你,没有资格替我做主!”
裴凝莺将手一甩,微翘起下巴,学着话本里摆出一副宠妃架势:“万岁爷说了,你们任我处置,多说无益,绿枝姑姑,咱们待会就走。”
绿枝还想冲上去,却被仇凛英挡下,对上他的阴沉,她不敢有下个动作。
柳花寒没被气到,她将手边的木盒打开,取出其中的半边旧衣,丢在了地上:“仇掌印,瞧瞧认不认识?”
仇凛英毫无动作,“柳小主怕是比我更清楚这衣服是谁的。”
裴凝莺静静听着。
这不是她的事,她只要在旁边看热闹,顺便扇扇风拱拱火就好了。
虽说她觉得仇凛英对她而言有点危险,不过面对柳花寒,他们是一致的,毕竟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嘛。
简单来说,看热闹不嫌事大,闹得越大她越兴奋。
柳花寒干脆不装了,放手一搏,倒是释怀得很:“赵曲衣的衣服我怎会不认识呢?她也是个狐媚子,和你旁边那个一模一样。”
裴凝莺默默退到仇凛英身后去。
这也要拉她一把?简直可恶!
柳花寒目不转睛地观察仇凛英,继续说:“当年王爷隐姓埋名下江南赏荷桂,住了家客栈,谁知那客栈里的丫头居心不轨,看上王爷身份,夜里爬上床,王爷心善,将她接回京,置做选侍。”
她故意顿了很久,咂嘴叹声:“赵曲衣这般下贱出身,选侍已是优待她,她却痴心妄想,妄图攀上高枝,你说,可能吗?”
仇凛英看着她,眼皮掩去眸光,可黑瞳却精明莫测,洞察人心,他似笑非笑:“柳小主,这故事我熟悉得很,你是在讲给端嫔娘娘听么?”
柳花寒不否认,点头:“当然,娘娘你可仔细听着。”
裴凝莺早已察觉这其中的复杂,多半是关于仇凛英的事,还是个大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窥破天机会殒命呐!
可在柳花寒与绿枝都看不到的仇凛英身后,他悄悄拉过裴凝莺的指尖,他的指尖轻轻蹭着她的,似在告诉她,她可以知道。
前方柳花寒的声音不止,“谁知赵曲衣这狐媚子还真孕上一子,人人都知母凭子贵,可赵曲衣的苦日子才开头呢!”
她故意吊着裴凝莺的胃口,又停下来,斟来一杯茶,往地上的旧衣撒去,“那时,赵曲衣就是穿这件衣裳勾引王爷。只可惜,赵曲衣实在蠢,我告诉她,王爷要见她,她可兴奋了,跟在我后头,我便让人将她捂住口鼻,卷进草席,往后山一抛。”
赵曲衣福大命大,不仅没死,还顺利跑回江南那家客栈了,老板嫌弃她有身孕不能做活,将她赶走。
后来,赵曲衣又回京,去了趟普禅圣寺庙,求了姻缘签,让柳竹洸看见了,柳竹洸赶紧寄信转告柳花寒。
柳花寒心一急,买通净虚方丈,向寺庙捐去大额钱财,净虚方丈在普禅圣寺庙的后山杀害了赵曲衣。
至于赵曲衣死后被如何对待,柳花寒不清楚,她只收到了净虚方丈送来的一半旧衣,他要他们互相守住秘密。
柳花寒完全没有因为手上的沾着人命而心虚害怕,反而理直气壮:“我想,如果赵曲衣真的生下孩子,那孩子是否憎恨我,憎恨普禅圣寺庙,憎恨坐视不理的万岁爷呢?”
裴凝莺听了,倒是困疑:“姐姐,你前言不搭后语,先前都说了万岁爷隐姓埋名,又何来赵曲衣看中身份故意勾引?”
还有啊,她想说,就万岁爷那性子,坐视不理她信了,心善将人接回京抬位分?
可能吗?
不可能!先前的画樘就是个典例。
仇凛英意外地向身后看了一眼。
听此,柳花寒不再捂唇,放声大笑,“娘娘果真是狐狸转世,生性多疑!”
“赵曲衣是被王爷强迫临幸的,她有一张漂亮脸蛋,进王府后不知被多少人欺辱呢,说来也是,赵曲衣被我抛之前肚皮都不显,说不定是她买通太医故意编谎呢?不过,即便是如此,她也被立下案册,王爷登基后,她的案册都放在文书阁二楼最里侧承重梁下,其中,还置有万岁爷为那个子嗣取下的姓名——
卫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