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炼狱匆忙将富冈带回主厅，发现众人还围坐在桌边，看见他们进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才意识到自己的一时忘形，居然让那么多人饿了许久，心下也很是过意不去。但毕竟甘露寺也在场，这种场合她一般比较机灵，会让大家先动筷才对，于是炼狱向甘露寺投去疑惑的眼神，甘露寺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只是望着眼前的碗筷发呆，脸颊还泛着红。他当然猜不到，甘露寺发现他们快要回来的动静后，急急忙忙从道场的门后飞奔回主厅，也就比他早到那么一两分钟。

这天是学徒的毕业仪式，也是武馆工作人员的聚会时间，待炼狱将场面话和开篇祝辞迅速过了一遍，众人总算吃上了饭。但炼狱也不急着吃，他举着酒杯穿行在座位之间，跟众人一一碰杯：“辛苦了！”“感谢帮忙！”“不要客气，这个我也很喜欢，放开吃！”

富冈被安排在炼狱身旁的位置。他们这个主桌多是和式餐食，其实很对他的胃口，但富冈也没有动筷，视线只随着炼狱的身影移动。千寿郎坐在他另一侧，留意到了他的动静，于是说道：“富冈老师，放心吧，大哥肯定饿不着自己的。”

富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也拿起了碗筷。千寿郎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然学会了察言观色，这点连他都心生佩服。当然，正如千寿郎所说，炼狱在吃的方面不可能亏待自己，十几分钟后炼狱回来，一入席就开始风卷残云，表演一个吃得最晚但吃得最多，富冈自认吃得也不算少，但看炼狱的架势，富冈慎重考虑以后吃饭时还该不该坐他旁边。跟炼狱一样埋头苦吃的还有甘露寺，富冈看着甘露寺面前逐渐堆叠而起的空盘，心下感叹不愧是两师徒，饭量一脉相传。

用餐完毕，工作人员逐一告辞，富冈也觉得不该再继续叨扰，正准备告辞，千寿郎却悄然走到他身后，小声询问：“富冈老师，要不要去后院看花？”

富冈脑海中浮现出与千寿郎初次见面的情景：当时千寿郎被几个小男生为难，幸好遇到自己出手救场。后来，也是在他的引路下，富冈才顺利找到了武馆。那一路上，富冈也听千寿郎介绍了一些情况，准确地说，是倾诉了一些校园生活的烦恼。千寿郎说自己是园艺部的成员，但这个部门也没几个人，他的日常兴趣活动也只是和大家一起照料花草，后来说不清楚是哪里得罪了别人，不少同学莫名其妙看不惯他，于是才有了那一出。

对小朋友来说，分享过生活烦恼大概就是朋友了。富冈不知千寿郎想邀他看花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当他是大朋友，但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也是乐意答应的。

富冈轻轻点头，看了一眼几米之外，正和甘露寺商量着什么的炼狱，估计是武馆还有别的事务要收尾，于是也没多说什么。

富冈跟随千寿郎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角，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厚重透明塑料布围起的小温室棚。它目测面积不大，只有数平方米，橘黄色的灯管支在一旁，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两人步入棚中，千寿郎手持记录册，蹲在地上，逐一观察棚架上植物的状况，上面居中的是一盆小巧的黄色花朵。

“这是黄槐花，是我们老师从国外带回来的，本来一直放在园艺部里。”对于这盆黄色小花，富冈也存有稀薄的印象。他听千寿郎继续介绍：“不过一直开着暖灯花销太大了，部门经费不足，不能再留，后来我跟老师说，不如让我带回家来养护，回暖了再带回去，老师同意了。”

富冈对花草园艺之类虽然没有认识，但也知道有些花草是需要特殊对待的。现在才十一月中旬，并不是最冷的时节。不过东京的昼夜温差大，如果不多加注意，一些身娇肉贵的绿植还是容易抵挡不住夜晚的寒意。千寿郎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思虑和责任心，实属不易，当老师当久了也有了职业习惯，富冈正要组织语言去表扬一下千寿郎，却听见小孩有些苦恼地说道：“富冈老师，你说，我怎么样才能交到更多的朋友呢？”

富冈沉吟了一下，问道：“上次那些男生，还在欺负你吗？”

千寿郎摇头：“倒也没有再那样……他们只是……只是很冷漠，有时其他课业活动分在一组，也当我不存在。”

他手持记录板记录着，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富冈凝视他瘦弱的背影，问道：“你很想跟他们搞好关系吗？”

千寿郎动作一滞，过了几秒，语气犹豫：“是……也不是……只是他们总能热热闹闹的。我羡慕……”

听见这样的话语，富冈来到千寿郎的身旁，仔细看了一会棚架上的各式绿植，又过了一会才开口：“千寿郎，我以前，还没当老师的时候，也希望和所有人搞好关系。不过后来也慢慢意识到，想要真的做到，应该是不可能的。”

千寿郎听见富冈说的这些话，感到有些意外，他侧过脸，望着富冈，富冈却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道：“有时候，是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也有一些时候，我明知道应该怎么做，但也不想那样。”说到这里，富冈转头看着千寿郎：“你现在，也有一些别的朋友对吧。”

千寿郎点头：“嗯，园艺部的大家，都和我关系不错……基本都是别班的女同学。”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是……”

“但是，很多同班男同学对你冷言冷语，对吗？”富冈补充了下去。小学男生的思路大抵如此简单，他并不是不能猜到。

“嗯。”

富冈沉默了数秒，忽然问道：“你会期待和他们一起去体育场运动，踢足球，打棒球吗？”

千寿郎回答得犹犹豫豫：“我，我是想和大家变成朋友，但……但也没有很喜欢这些。”

“那你觉得，他们会想和你一起照料花草吗？”

千寿郎很快摇头：“不会。”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不同的喜好，不同的性格。那么，即使违背本心，你也想要得到他们的喜欢吗？”

这一次，千寿郎没有回答，他听富冈接着说道：“就算改变自己去适应别人，你也不会快乐。并不是所有人，你都有必要去靠近。”

就在这时，两人听见身后忽然传来炼狱的声音：“你们都在这里啊？怎么不说一声？”

炼狱掀开幕布，阔步踏了进来，本就不大的空间登时变得有些拥挤，他伸手先将一条灰色针织披肩递给富冈：“道场服单薄，富冈，不要着凉了。”

富冈略微一愣，伸手接过，披在身上：“谢谢，不过这的温度还好。”

炼狱点头笑道：“这里是千寿郎自己搭起来的，厉害吧。”说着，他转向千寿郎问道：“跟富冈老师聊什么了？”

千寿郎支支吾吾，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倒是富冈替他解了围：“他想多交朋友，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