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道场中,唯有竹刀划破空气的阵阵咻声。
一套演练完毕,富冈垂下手,望着手中的竹刀。就在这时,场边响起一阵掌声:“精彩啊!富冈。”
他抬头,发现是炼狱正站在推门边,不知他在那里看了多久。
“这没什么。”富冈平淡地回答。
“过分了啊,富冈,高手就是高手,太谦虚也是一种傲慢。”炼狱走进场中,语气是玩笑,眼神里却是由衷的欣赏赞叹。毕竟再基础的动作,由不同的人演练出来,功底高下还是一目了然。
富冈看着炼狱,却忽然开口:“我不是高手。而且……你不是也能做到吗?”
炼狱一愣:“我?”随即笑道:“哈哈,我很久没练了,今天不过是走个仪式。”
富冈也没有在意他的答复,继续说道:“炼狱,我今天过来。有想跟你说的事,也有想问你的话。”
炼狱听到这里,神色也认真起来,听富冈说下去。富冈接着说道:“我刚才说,我不是高手,我有一位亲友,他才是高手,也精于剑道。”
炼狱像是想起什么,点头道:“嗯,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有提到过这位。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邀请他来,大家一起切磋……”
“嗯,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他也会很高兴的,”富冈顿了顿,“不过几年前,他就因为意外离世了。”
“……啊”没料到是这样的后话,炼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他其实是我的邻居,大我几岁,我们两家自小一起长大,我一直视他为兄长。他勤练武术剑道,所以我也跟随他。我们常去家附近的道场一同训练。他天分高,身手好,从小立志成为警察,后来考上了警校,那时候我也有暗下决心,想着一定要跟上他的步伐。”
说到这,富冈抬眼看向炼狱,炼狱表情复杂,静静地听着。
“但我的家人,更希望我考取普通的大学,所以我搬出去住,找了份闲职工作,靠自己赚取学费和生活费,同时准备警校的考学。想着到他即将毕业的年数,我就能够入学。”
“只是后来……他忽然不在了。一直站在我前面的人不在了,所以,前面的路,我一时也不知应该怎么走了。”
富冈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炼狱的身上,继续说道:“但是,有一点我当时想清楚了,我绝对没有办法成为他,所以也注定没有办法代替他,去走他没能走下去的路。他不在了,只意味着考取警校这件事,不再是我的目标了。所以——我放弃了。当然,也许我从来没有真的渴望走那条路,只是习惯了,有人站在前方指引我而已。”
他看着炼狱:“你觉得,这样的我是不是很怯懦,缺乏毅力和勇气。”
“……怎么会。“
“可是,我本该继承他的意志,成为他也引以为傲的人。”
炼狱摇了摇头:“但是富冈,你本来就不需要成为别人,没有什么是你应该走的路。”
“嗯,谢谢你,炼狱。”富冈望着站在他眼前,跟他只有数米之遥的炼狱:“这就是我的过去,现在轮到你了。”
炼狱神色微变:“富冈,你在说什么……“
富冈点了点头,仿佛炼狱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既然如此,那我跟你比一场吧。”
“……为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就告诉我,你的过去,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一切。”
富冈往前踏出了几步,抬起手上的竹刀,前端所向之处,直指对方的心脏,离炼狱的心口咫尺之遥。
他缓缓说道:“你不能总是这样……你不能总让我深陷其中,还让我一无所知。”
炼狱对上富冈的眼神,此刻的富冈,周身散发着凌厉的压迫感,气势逼人,令炼狱也不由自主握紧拳头,全身绷紧:“我……”他开口,却又止住。
富冈的声音却在继续:“上次在新夜城,我问过你,那个摄像怀表是哪里来的,你说……网上,随便就能买到。但是,后来我查过很多,很多,都没有,根本找不到那种东西。”
富冈仍然望着炼狱,目光灼灼,声音低沉,却好似藏着压抑的痛苦:“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苦衷,直到现在都相信你,但是……就连这点信任,你都不能给我吗?”
炼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富冈的竹刀依旧稳稳地抵住他的前方,毫不动摇。空气仿佛凝滞了,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富冈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再开口。
就在他以为这种沉默要持续到天明的时候,炼狱终于开口了:“你真的很厉害,富冈。”
也仿佛在那一刻,他下了某种决心,卸下了无形的压力,炼狱笑了笑:“但我还是不会和你比试,至少——不会为了这种理由。”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我确实很抱歉,我的本意,从来不是要骗你。只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你更好。”
“炼狱,”听到这里,富冈的声音轻了一点:“你不用替我做决定。”
炼狱点头,神情坦然下来:“是我轻率了,也是我想得太简单,以为真的可以瞒过去。”
“那台摄像机器……是我从以前的地方借来的。虽然已经离开有些时间了,但这种事还是不难办到。”说到这里,炼狱笑了笑,继续下去。
“两年前,我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躺了好几个月,才从鬼门关被拉回来。”
炼狱的目光落在富冈身上,声音平稳清晰:“那时候的我,不在鬼灭学院,也不在武馆,我隶属东京警视厅,特别对策课行动组。”
听到这里,富冈神色一震。炼狱接着说道:“那一次,我们组织了一场突击行动,结果非常惨烈,几乎全军覆没。而我,就是那次的行动指挥官,也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
“因为牺牲太大,损失太大,事件相关的档案后来也被封存了,所以社会上也没有任何报道,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过这种事。”
“后来医生判断,我伤得太重,不再适合回到前线行动,我被调去其他部门,负责文书信息处理。但是,既然不能回到原职,也不能为兄弟同僚报仇,领着伤病补贴金度日,那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提出了离职。”
炼狱看着富冈,语气平静,却好像在将久久压在心里的石块掀开:“很多人劝我,说也许过几年恢复好了还能回到原职,让我不要一时冲动。”他笑了笑:“不过也有人和我说,就把这当成第二次生命,去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就行了。”
“刚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康复,没有学员会想要一个病怏怏的人去做师傅。那么,这样的我,到底可以成为什么人,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后来,机缘巧合,我回了一趟学校,毕业工作之后,我就再没回去过了。不过,重新走在校园里,看着学生们在操场上嬉戏打闹,我感觉自己的心态逐渐松动了下来。当时在想,说不定可以这样。虽然没有办法救到人命,但说不定可以帮到一些人心。”
炼狱望向富冈,声音渐渐低沉:“所以富冈,你现在也知道了。站在你面前的我,既不是英雄,甚至没有成功,可能只是一名普通的失败者。那么你现在还认为,我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吗?”
听到这里,富冈慢慢放下了竹刀,竹刀落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炼狱,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无比接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说道:“所以你总是觉得,你配不上……配不上我说你很好……”
他直视炼狱:“如果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你死去,大家活下来,另一条是你活下来,其他人都死去——你会毫不犹豫选择第一条,是吗?”
“是。”
“这是你的大义所在,是正确的路,对吗?“
“……不,富冈,我也没有答案,”炼狱摇头:“我并不知道哪条是正确,哪条是错误,但是,如果我真的做出什么选择,只会是因为我想那样做。你说得对,如果我可以选择,就算问我一百次,我都会选择第一条。”
说到这里,炼狱却笑了一下:“但是,我毕竟没有办法选择。而且,我也不会觉得,活下来是一种错误。“他望着富冈,声音真挚:“毕竟,能在这里遇到大家,遇到了你,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很高兴了……”
富冈望着炼狱,仿佛想要透过这个人的眼睛,看进这个人的灵魂一般。过了一会,他微微向前倾身,将额头轻轻靠在炼狱的肩膀上。炼狱身体一震,却没有躲开。
他听见富冈靠在他肩上,低声说道:“炼狱,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责任,判断……还有我不能去评价的过去。”
说到这里,富冈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但是……你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答应我。”
片刻沉默,过了几秒,富冈听见炼狱的回答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微,却也很清晰:“好。”
炼狱慢慢伸手,环住了他的腰间,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周围,富冈将手贴上炼狱的心口,掌下传来有力而平稳的跳动,他闭上眼睛去感受,那是生命的鼓动,生存的证明。
——《此路是我开》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