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炼狱一愣,跟富冈四目相接,不过几秒,车门便在他的耳边合上,驶向机场方向。
也是在那一刻,富冈看见了炼狱愕然的神情。
车走了。富冈没有离开站台,也没有选择搭乘下一班车回家——明明他也应该由这里搭车回去。富冈转身坐到了候车的长凳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新消息:“在哪!”
来自不死川,语气一如以往地带着火药味。而富冈此时也没有跟他争拗应付的心情。他按下锁屏,屏幕归于黑暗,如同一面光滑的镜子,映出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富冈记得,蝴蝶忍以前曾经对他感叹过:“富冈先生,要是能多一点表情就好了。”“对你是困难了一点。不过,眼睛也是能说话的哦,可以告诉别人你的心情。快乐的,喜悦的,难过的,伤心的,落寞的……”那时候的富冈确实没能听明白。而现在的他,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了。
表情和眼睛,确实能透露太多东西,哪怕一句话也没有说。富冈望着屏幕中的自己,久久没动,逐渐理解了蝴蝶忍当时所说的话。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大脑仿佛空空如也。原本想要问炼狱的问题,要说的话,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不死川又打来了几次电话,单调的手机铃声在空荡荡的站台里响了好几回,尤其刺耳,都被富冈一通接一通地拒听。
一不留神,时间来到十点半,又一躺车停在了他的前方。门打开,富冈没有动。车门合上,他也没有起身,只是目送最后一班车从眼前离开。
手机再次响起,这一回,他接通了,没等不死川开口,富冈率先问了一个问题:“错过了末班车,应该怎么办?”
手机那头的不死川,此前的脑海中已经无数次想象找到富冈后,痛骂对方的爽快画面,不曾想电话会突然接通,还来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只能将一堆狠话先塞回到肚子里,闷声回道:“那就不要去。”
这种回答有些出乎富冈的意料,他晃神了几秒,才回答:“不是不要去,是去不了。”
找茬啊你?不死川心里不由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先忍了下来:“你在哪?”
“……学校。”
“你不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这脑子就不要学着扯谎好吧。”
“你怎么会在我的学校。”
“少废话!到底在哪?
“……最近的地铁站,我现在回去。”
富冈踏上台阶走出站口,走回学校,这时才发现雨水比来的时候大了不少。雨伞还是被他握在手中,这一次富冈却不想打开,只是纯粹地不想。
他想起数月之前的那一次,特意在学校附近买了便当,准备拿给炼狱,到了办公室,才听说泽村早就将炼狱喊了出去。在那一刻,自己买的便当就没了意义,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吃带给炼狱的便当,正如现在不想打开带给炼狱的伞,是同样的心情。
内心不那么痛快,干脆身上也经受点风雨,雨水泼到脸上冰冰凉凉的,心里反而就没那么难受了。听着有点鸵鸟,像是无用的固执,却是此时的切身感受。
还没走到校门,距离还有数十米,富冈便远远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死川站在鬼灭学院大门旁的传达室一侧,双手插袋,神情不耐。虽然称得上有屋檐遮蔽,但雨势不小,他仍被淋得湿透,水从他的外套上滴落下来,淌到地上。
富冈来到不死川的面前,刚站定还没开口,就听见了不死川嫌弃地来了一句:“你是傻子吗?”
不死川朝富冈扬了扬下巴,富冈顺着不死川的视线低头,看了看了手上的雨伞,明白了不死川的意思,可是不死川分明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你也没带伞。”富冈有理有据地反驳道。
不死川气不打一处出,心想这都怨谁:“我……我走得匆忙忘带了,你是带了不用,是谁的脑子有毛病?”
“我也是……忘了打伞。”
“怎么可能忘!”
“你能忘,我为什么不能?”
哟,听着还挺有道理的,不死川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幸好富冈大概也看出来他脸色不善,换了个话题:“你来找我干什么?”
——总不能说,来看你死没死吧。
不死川哼了一声,为了避免富冈没死,自己先被气死,他决定先缓一缓,他上下打量着富冈,没缺胳膊少腿,这落汤鸡的模样看着也不是盘问的时候,于是改变了主意:“算了,改天再问你。”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压根没打算听富冈再多废话。
富冈从头到尾也没搞明白不死川莫名其妙的行事逻辑,不过这时他看着不死川的背影,却生出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感。不死川是为了自己而来的,深秋近冬的雨天也尤其冷,让人冒雨白跑一趟,总觉得说不过去。
于是他开口喊住了对方:“这边有教师寝室,可以擦一下雨水。你要不要来?”
不死川没有立刻回答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停住了脚步,不知道内心经历了什么样的挣扎对抗,片刻后还是折了回来,他走到富冈面前,粗声粗气地问道:“往哪边?”
鬼灭学院的师生大多来自本地,不需要留宿,但学校仍备有一栋教师宿舍楼,通常是作为过渡时期的住处,免费提供给刚入职的老师,等老师们找到合适的房子后便会搬出。现在正是学期中段,住在这楼里的人没几个。
富冈刚调来时也申请过住宿,后来虽已在外面租房,却因为他负责担任多个社团的指导老师,比赛集中的那些月份,通常需要晚上陪练这个,清晨晨练另一个,因此便申请保留了这间宿舍,作为他在学校的“据点”。
所谓据点,也不过是留了些简单的换洗衣物,水杯,毛巾之类的在里面。
“进来吧。”
富冈打开门,侧身让不死川先进。不死川环顾一圈,只见室内摆着一套木桌和转椅,一张单人床和小衣柜,旁边还有卫浴单间,麻雀虽小也算五脏俱全。
“请坐。”富冈说着也进了屋,将雨伞靠在门后,顺手打开了暖气。
不死川犹豫片刻,还是在椅上坐了下来。
学生集体合宿时,偶尔会有人衣服没干,需要向老师借衣服。因此富冈的这个衣柜里,也备着几件不同尺寸的衣物,这种时候总能派上用场。当然,这类琐碎背景,富冈不觉得需要额外解释。
他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取出一条毛巾和一件未使用过的大号长袖白T恤,递到不死川面前:“擦一下。换上这个。新的。”
不死川暗暗腹诽,你就不打算先问一下要不要用,愿不愿意吗?——难怪没朋友。
但他确实要用,也愿意用,于是这些吐槽也只能咽回肚子里。他“哼”了一声,脱下身上的外套和里面的湿衣服,才接过富冈手上的毛巾和T恤。开了暖气之后,室内也暖和了不少,能把湿衣服换下来,确实舒服多了。
不死川用力擦拭头发,水珠零星地甩落到地板上,等头发擦得七八分干,又开始擦去身上的水迹。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富冈的视线。
不死川当然知道,一般人要是看见他身上这么些斑痕伤疤,多少会心生惧怕,可富冈不是一般人,不能用常理推断。他猜不到富冈目光中的意思,也懒得去猜。
“怎么?有话就说。”不死川嘴角一挑。
“……锻炼得不错。”
富冈心想,作为体育老师,称赞对方的体格应该没什么不妥。
不死川一怔,这是在夸他身材好吗?呵,他将毛巾搭在肩膀上,索性继续裸着上身,准备等水汽自然干透再将衣服换上。
“你怎么不换?”他看向富冈问道。
富冈原本是打算就在这里换的,衣裤也已经从柜子里取出来了,但是现在不死川望着自己的眼神,似乎蕴含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意味,让他不禁心口发热,富冈咳了一声,低声道:“我去里面换。”
明明都是男人,为什么他要落荒而逃。关上浴室门的瞬间,富冈才想起这个问题。
富冈换上了简单的蓝色T恤和白裤,毛巾搭在肩上,从浴室中走出来,坐到了床边。不死川也已经换上了那件白色T恤,见富冈出来,转动了一下座椅,面朝他的方向。
空气安静得过分。
富冈在观察不死川的脸色,不死川也一语不发地盯着他,富冈甚至能从那双瞳孔中,看见自己这时的模样。他的头发偏长,被打湿了之后发尾垂在了肩头,跟往时不太一样,也许让不死川看不惯也说不定。
沉默持续了一会,富冈终究开口:“找我,是要问什么?”
湿润的长发顺着他颈侧垂下,显得富冈的脸庞比平时更秀气柔和一些,不死川有一瞬间的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