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甘露寺问得直接了当，富冈微微张了张嘴，似乎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你对炼狱比较了解，据你所知，他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甘露寺原本还以为富冈要倾诉自己的感情烦恼，没想到一上来关心的却是炼狱的感情问题，霎时间也有些错愕。愣了一会，她才努力搜寻记忆，组织语言：“这个嘛……应该是没有的吧……”话刚出口，她又迟疑起来，“不对……也许有了……但我也不太确定。”

“为什么这么说？”

“炼狱师傅，他之前的确有跟我提过……是有好感的对象……”甘露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到一半忽然又停了下来。她回想起了当时两人的谈话内容，炼狱还说到，他的那位好感对象其实已经有了稳定的关系，因此炼狱才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如此微妙的情况，又是单向的情感，没有本人同意的话，她实在不该随便透露太多。

富冈听到这里，平静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色，追问道：“所以，是已经在交往当中了么？”

“呃，我不确定，有这个可能，也可能，还在努力追求中吧……”甘露寺绞尽脑汁思索着说辞，试图回答得既不误导，也不随便泄了师傅的秘密。

然而对富冈而言，仅仅是炼狱正在追求喜欢的对象这一点，也足以令他心头一紧。富冈垂下眼帘，久久没有问出下一个问题。

甘露寺向来敏锐，立刻就感知到富冈情绪的异样，她试探着问道：“是……有人拜托你来问的吗……还是……”她没有把话说完，心中隐隐有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总不会是你自己想问的吧。当然，对于这个假设，她也有点不敢细想。

“啊？”富冈仿佛还没回过神来，过了一会，他才接着低声道：“我是想知道，有两个人——两个毫无特殊关系的人，某种情况下发生了一些……身体接触，之后，对方会觉得很抱歉……很后悔……你认为是因为什么？”

这问法可把甘露寺给绕晕了：“啊？富冈老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但富冈本人也并不比她明白，只能如实所答：“我也说不清。”

“呃，哎呀，我可只是个业余恋爱博主，解不了谜……”甘露寺小声嘀咕，眉头皱成一团，考虑了一阵，觉得面对富冈这种类型的谈话对象，还是只能单刀直入，干脆问道：“富冈老师，是在为感情的问题烦恼对吧？”

这一次，富冈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还是默然不语，可既然没有否认，甘露寺就能确定自己的判断了。她的眼神一下子也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脑中也有了新的想象画面：能让这样的富冈老师陷进去的心动对象，会是什么样的人呢？那必然是温柔成熟，气质非凡，高贵美丽……啊，总之，一定是个美人，跟富冈老师一样好看的美人！哎，真是的，早说不就好了嘛，干嘛非要提一下师傅当个幌子……

甘露寺越想越来劲，忽然抓到了重点：“那……你所说的，有一些身体接触……呃，是指什么样的程度呢。”

甘露寺问话时竭力保持着嘴角的微笑，表面上风平浪静，脑中已经开始浮想联翩，富冈也不比她好几分，微微别过头去，耳根也有些泛红，他此时不太能直视甘露寺的眼神，只能拿起放在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试图冷静下来。

“是……是已经发生了那一步了吗？”好奇心战胜了理智，甘露寺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当然，她想这也不全是私心，毕竟是为了能更好地解答富冈的烦恼。

富冈还在喝着茶，听了这话被噎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嗽了好一会，缓过来才仓皇否认：“没有……没有那种程度的。”

——没有那种程度，这种说法其实很此地无银三百两了，甘露寺当然听得明白，也不禁两颊发热，她忍不住捧着脸，脑中浮现出一幕幕擦枪走火，脸红心跳的暧昧场面，连忙端起面前的冰水灌了几口降温。

喝完水之后，她长舒一口气，定住心绪，清了清嗓子：“咳，嗯……也就是说，在发生那种接触之前，彼此都没有明确表现过那种意思，对吗？”

“对。”

“事情发生了之后，对方觉得很抱歉，很后悔？”

“他是这样说的，说感到抱歉。”

甘露寺微微皱起眉头，梳理着情况：“可是，抱歉和后悔是不一样的哦，抱歉，也不一定等于觉得后悔哦。你觉得呢？”

富冈停了一会，思考片刻：“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正因如此，才想搞清楚，他为什么会觉得抱歉。”

甘露寺也拿不准了，心下揣摩着各种可能性：“抱歉的心情吗……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好随便判断。有时是迫不得已，做了不想做又必须做的事，有时是情不自禁，做了想做却不能做的事……会是哪一种呢。”

富冈脑中浮现起当晚的情景。那天晚上，的确是自己主动靠近坐上去的，一开始只是为了能让炼狱顺利拍到证据，但那之后发生的发展，既有瞬间的冲动，又或许只是周围的气氛使然。这算是情不自禁，还是迫不得已呢。

富冈想得入神，一抬眼，发现甘露寺还在盯着他，仿佛在等他说个结论，但富冈最终还是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答案。

结账之后，富冈因为还有一些事务需要收拾，需要再回一次学校。两人道别时，甘露寺的申请略显愧疚，似乎在为自己没能真正帮上忙而感到不安。富冈却不这么认为，尽管没有得到最终的答案，但甘露寺的话，多少也给了他一些启发。而且，光是愿意听他说出内心的困惑，这已经足够感谢了。

甘露寺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叫住了他：“富冈老师，请你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去猜，你去问吧，将一切说出来，说不定对方跟富冈老师是同样的心情。”

富冈一愣，随即领会了甘露寺说的意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直到甘露寺的身影彻底走远，富冈才将口袋里取出那两张签条，借着昏黄的路灯光瞥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要是让甘露寺看见另一张签条上的内容，大概会更加自责吧，幸好没让她看见。